小云山记-清代-王夫之-唐诗宋词-空若网

译文
　　湘江西岸的山，从耶姜山平列在湘江东岸向前延伸，连绵不断的高山有几十座。耶姜山向北延伸到大云山。大云山的山势接着向东延伸，山陵连绵有十几重，由此蔓延开来，一直到达蒸水与湘水交汇的地方。大云山的北面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流，沿着山势向东流淌，最终汇入蒸水。在这条溪流尚未形成山麓的地方，那些细小的支流，有的向北又折向东，重叠有十几重，都渐渐低伏并蔓延开来。登上小云山，可以看清重叠山峰的重叠层次，也能看清连绵不断的互相连接的群山，方圆有八十里，一直到达蒸水、湘水的交汇处，便越过湘水。往南一直到晋宁的洋山，往西南一直到祁阳有岳侯题名的地方，往东一直到耒阳的武侯祠，往东北一直到炎帝的陵墓，往北再往东一直到攸县的燕子巢。
　　天空明洁高朗，一望无际的平野升起了暮烟，天上的飞鸟与地上的鸟影相互映衬，雨后彩虹时隐时现，连绵不断的群山将大自然中的美景送进人们的眼睛，将欣赏美景的欢快注入人们心中了。小云山的北面是南岳的西峰，山峰簇拥，就像一群初绽的花萼，寒冷时呈现苍色，春天时则一片碧绿，环绕着蔓延的山势并从左边环抱它，小云山的景观到这里就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了。春天的云，有的半悬而起形成蜿蜒曲折的状貌，有的如丛山积雪般洁白并凸显出孤峰的青黑色；夏天的雨，有的横贯天空一片白茫茫，有的形成漩涡急流，有的如孤线袅袅，有的从云缝中透出阳光，闪耀着晶莹的光芒。秋天的月色，有时特别清澈、素淡，眼前清白，寂静的天地显得更加辽阔、宽广，用尽目力，一点也见不到尽头。冬天的雪景，有时向上看天空如像夜晚一片漆黑，向下看却像有明朗的月光普照万顷大地；有时又像在夜间发出强烈白光的明灯，悬挂在昏暗不明的高空。小云山的景观，又哪只有这些啊！
　　小云山的高度，相比大云山不足十分之一。大云山的高度，相比南岳又不足三十分之一。何止是大云山与南岳的高度，若论能超越小云山的山岳，唯有祝融峰而已，其他山岳则没有能像小云山这样独特的。大概因为小云山位于湘西群山的东面，既承接大云山的余脉又俯临绵延山脉的起点，所以形成这般格局。因此湘西一带的山岳，最值观览的景致，到小云山便到头了。
　　（小云山）依附于大云山而显得低小，是因为大云山太过巍峨。有人说："道士申泰芝曾在大云山修炼养生之术，将小云山作为别院，所以称其为'小'。"即便如此，整个湘水以西的区域，终究没有哪座山能赶得上它。从山脚到山腰，尽是参天大树与密林成荫，幽深青翠。登上山顶，只见百尺高的古树都俯身向下，供游人极目远眺。道士离去后，或许有僧人在此结庐而居。庐舍下栽种着各色花卉，四季环绕台阶生长。右侧有池水，即使不下雨也从不干涸。
　　我从甲辰年开始游览小云山，以后一年登山一次，从不倦怠。友人刘近鲁住在山下，建有高楼收藏图书六千多卷，是我游历小云山的导游。
注释
耶姜：山名，即今大云山，位于邵东、衡阳、祁阳三县交界处，是南岳七十二峰之一。王夫之反清复明斗争失败后，从衡阳到此避难，隐居三年。
并湘：沿着湘江。
复：重叠；重复。此指重重叠叠的一个又一个山岭。
陵乘：指高度超越大云山的山峰。陵：大土山。乘：逾越，超过。《管子·幼官》：“定官府，明名分，而审责于群臣有司，则下不乘上，贱不乘贵。”石一参今注：”乘，谓超而上之。不乘，不陵节也。”
曼衍：连绵不绝。《汉书·晁错传》：“土山丘陵，曼衍相属。”颜师古注：“曼衍，犹联延也。”
蒸湘之交：蒸水与湘水会合之处。蒸：水名，即蒸水河，俗称草河，发源于邵东最高峰大云山脚下，绵延200余公里，在今衡阳市石鼓山下流入湘江，是湘江一条较大的支流。
并山：沿着山脚。
支：支流。
稚：指小水。
方：方圆。
晋宁：古县名，即今湖南资兴市。资兴于晋时曾称晋宁。
祁之岳侯题名：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四月，抗金名将岳飞奉旨讨伐曹成叛军，曾在今湖南祁阳大营驿宿营“暂憩”，绍兴二年（1132年）七月返回时，又在此停留，并两次题记于驿壁，以抒其志。祁：古县名，故治在今湖南祁阳东南。岳侯：岳飞。
耒（lěi）：古县名，即今湖南省耒阳市。
武侯：诸葛亮。
陵酃（líng）：炎帝陵地酃县。酃县地处湖南省东南部，1994年更名为炎陵县。
迤（yí）：延伸。攸：攸县，在今湖南省。
燕子巢：即燕子山，山有燕子岩，岩有燕子洞。
平烟：谓广阔的云雾。宋梅尧臣《代书寄欧阳永叔四十韵》：“空余郡楼望，野色际平烟。”
幂：覆盖，笼罩。
虹雨：指夏日的阵雨；乍雨乍晴，雨后常见彩虹，故称。宋周邦彦《过秦楼》词：“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
明灭：谓时隐时现，忽明忽暗。
轮囷（qūn）：盘曲貌。
岫（xiù）：峰峦。
献：显露。
黛：青黑色。这里谓高出云间的少数山峦呈现青黑色。
亘（gèn）白：连着一片白色。
漩澓（fú）：水流回旋。这里形容雨被大风所卷，回旋降落。
孤袅：孤零零的袅袅细雨。
澄淡：澄静清淡。
微远：幽远，此指月光。
烁素：闪烁地照在洁白的生绢上。
泱莽：广大貌，此指天空。
视：比较，跟……相比。
岳：这里指南岳衡山。
岂啻（chì）：岂但，不仅。
度越：估计能超过的。
祝融：祝融峰，为衡山主峰之一。
委：委任，派遣。
申泰芝：唐代道士，字元之，洛阳人，历览胜地后，隐居山中修炼，升仙。
别馆：客馆。
脰（dòu）：颈项。有时也可以指人的头，如张溥《五人墓碑记》：“买五人之脰而函之，卒与尸合。”此处喻指山顶。
柯：树枝。
樾（yuè）：路旁遮阴的树。
葱蒨（qiàn）：草木青翠茂盛貌。
陟（zhì）：登，升。
养生者：指上文所说的道士申泰芝。
庐：居住，寄居。
莳（shì）：栽种。
砌：台阶。
甲辰：指清康熙三年（1664年）。
刘近鲁：《沅湘耆旧集》：“刘近鲁，字庶先，一字庶仙，衡阳人。仕履无考。”
赏析
　　全文开篇即从宏观视角切入，将目光投向广袤的湘西群山，精准点明大云山的地理位置与山脉走向，进而聚焦小云山，以“方圆八十里，扼于蒸湘之交”之笔触，勾勒出其巍峨壮阔、连绵起伏之气象。而这般壮丽景致，唯有亲身登临小云山之巅，方能一览无余。诚如作者笔下所绘：“登临小云山，蜿蜒曲折皆入眼帘，广袤山势尽收于心间。”至此，游者为小云山的所处位置的特殊而为之叫绝。
　　作者在文中以浓墨重彩描写小云山脉向四方延伸的情景，以及登上小云山远跳所见到的无限风光：“天字澄清，平烟幂野，飞禽重影，虹雨明灭，皆迎目授朗于曼衍之中。”此景，宛如一幅辉煌壮丽的画卷，展现出一个超然物外的世界。宇宙之澄澈浩瀚，令人心胸豁然开朗；薄雾轻笼的原野、飞鸟与虹雨的灵动变幻，共同构筑了一个深邃雄浑的奇境，让人在刹那间忘却尘世纷扰，与这美妙的大自然融为一体。
　　以小云山作为观赏视角，向北眺望南岳西峰的四季更迭之景，其描绘之绚烂多彩，令人叹为观止。时而妩媚动人，时而挺拔峻峭，时而明丽如画，时而清幽静谧，时而广袤无垠，时而深邃莫测，变化万千，姿态各异。在作者的笔下，南岳西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活力，随着季节的更迭、天气的变幻，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姿绰约。作者的笔触看似是在南岳西峰无限风光的描写上，但笔意却在小云山这一特殊视点的表现上。试想，若不登上小云山的峰顶，湘西群山重叠蜿蜒、连绵不绝的气势，南岳西峰变化万千的风韵又何以得见。小云山之所以成为如此特殊的观赏点，原因有二：其一，其峰顶高耸入云，唯有南岳之巅祝融峰可与之媲美；其二，它“屹立于湘西群山之东隅，承大云之脉而临曼衍之首”，正所谓“湘西群山之美景，至此小云山而览尽”。最后，作者以简练之笔勾勒出小云山的山色风光，彰显其独树一帜的观赏价值，并提及友人在此山下高阁藏书六千余卷，既凸显了小云山的深邃幽静与高雅气质，又表明此地实为读书修身之佳境。
　　作者的笔势灵活，点示小云山的地理位置，不是采取静态定位的方法，而是随着大、小云山的走向，延伸情况，腾挪笔锋，由二山的交结处说明其处所在。这样，读者在把握小云山所处地带的同时，也就了解了湘西群山蔓衍的气象。在景物的描写上，笔锋不停转换，一会儿是群山绵延的静景，一会儿是南岳西峰四时变幻的动景，随着这些景象的呈现与变化，读者对小云山的绮丽风光了解得也就越多，也就越觉得入迷。

简析
　　《小云山记》是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创作的一篇游记。文章先写群山再引出小云山，然后，着力写小云山上的鸟瞰群山，从而说明小云山的奇特动人之处。小云山本不属名山之列，但这篇记述小云山的游记却写得很有特色。作者并不拘于一处之景和一时所见，而是凭着自己热爱家乡山水之情和多年游山的感受，跨越时空界限，从较为宏观的角度来记叙描写，盛赞小云山之胜。文章结构简洁，章法严谨，构思精密，笔致奇诡。

创作背景
　　明亡后，王夫之举兵抗清失败，为南明桂王行人，后随瞿式耜坚持抗清。瞿亡后，他决心隐遁，辗转于湘西及郴、永、涟、邵等地。自康熙三年（1664年）起，作者多次游小云山，此文即游后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