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 本站地址:
首页
唐诗宋词
清明二首-唐代-杜甫-唐诗宋词-空若网
《 清明二首 》
作者:杜甫 唐代
朝来新火起新烟,湖色春光净竹船。
绣羽衔花他自得,红颜骑竹我无缘。
胡童结束还难有,楚处腰肢亦可怜。
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
虚沾焦举为寒食,实藉严君卖卜钱。
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
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
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
十年蹴踘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
旅雁上云归紫塞,家人钻火用青枫。
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山河锦绣中。
春去春来洞庭阔,白苹愁杀白头翁。
译文
清晨升起新火,缭绕着新的炊烟,湖水中客船漂游,与明净的湖光春色相映。
鸟衔着鲜花自在飞翔,少年骑着竹马嬉戏,这般欢乐我却无缘参与。
胡地儿童的装束新奇少见,楚地女子的腰肢轻盈惹人怜爱。
看不见定王城的旧时遗迹,想象着贾谊故居的古井依然存在。
空自沾受焦举解禁的恩惠过寒食节,实则要靠如严君平卖卜般的收入维生。
钟鸣鼎食的富贵与山林隐逸的闲适各随天性,且以浊酒粗饭任凭岁月流逝吧。
这一身漂泊不定,苦苦地在东西各地辗转;右臂已经偏瘫,耳朵也半聋了。
孤独地系着船只,不禁双泪垂落;悠悠伏在枕上,用左手在空中虚写。
十年来在蹴鞠的嬉戏中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万里漂泊中,清明荡秋千的习俗依旧相同。
迁徙的大雁冲上云霄飞回北方边塞,家中亲人该用青枫树枝钻火了吧。
长安的楼阁笼罩在烟花春色里,汉家天子的山河依旧锦绣壮丽。
春去春来,洞庭湖愈发辽阔,水边白苹苍苍,愁坏了我这白发老翁。
注释
清明:清明节。
新火:重新点燃炊火。古代有清明前一日禁火寒食,到了清明再重新起火的习俗。
客船:诗人所乘之船。
绣羽:美丽的羽毛,指春天丰美的禽鸟。
红颜:儿童。因为儿童大都面容红润。
胡童结束:少数民族儿童的服装。
难有:偶尔有之。
定王:刘发。据史料记载,汉景帝前二年立皇子刘发为长沙定王,都长沙。
贾傅:贾谊,因做过长沙王太傅,故称。
钟鼎:古代祭祀时使用的器具,这里比喻有权势。
山林:平民和隐者的居住之地,比喻普通人。
任吾年:消磨自己剩余的岁月。
半耳聋:杜甫晚年左耳失聪。
双下泪:两眼流泪。
伏枕:卧病。
书空:这里是说用手指在空中虚画字形。
十年:杜甫自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十二月入蜀以来至此凡十年有余。
蹴鞠(cù jū):古代的一种踢球的运动。
将雏:携带幼子。
同:同于故乡。指同于唐都长安,可见诗人的恋阙之心。
紫塞:泛指北方的关塞。相传秦筑长城时,所用土为紫色,所以说“紫塞”。
钻火:相传燧人氏教人钻木取火,诗人用此事代指清明重新起火。
青枫:楚地的一种树木。与北方用榆柳不同,楚地多枫,所以钻火用青枫。
汉主:代指唐代宗。
白头翁:诗人自谓。
赏析
第一首诗,诗人由清明景事兴感,抒写自己的悲惨遭遇与高洁志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段落。
“朝来新火起新烟,湖色春光净客船。绣羽衔花他自得,红颜骑竹我无缘。” 诗篇开篇,诗人紧扣清明时节落笔。“新火” 指古代四季用不同木材钻取的火,换季时所取之火称为新火。唐宋时期,清明日有赏赐百官新火的仪式,苏轼《徐使君分新火》中 “卧皋亭中一危坐,三月清明改新火” 便提及此事。首联一句点明时节,二句指明地点。清晨时分,诗人匆匆赶路,清明新火正升起缕缕轻烟。天气晴暖,春光明媚,一叶小船在广阔湖面上荡漾。一个 “净” 字写尽天空的明净与湖水的清澈。这般如诗如画的景致,在诗人心中引发的却是阵阵酸楚愁绪。“客船” 的 “客” 字轻轻点出,将诗人从美好的自然之境拉回残酷的现实人生,让他不得不面对漂泊流离的艰难处境,幸福与慰藉转瞬即逝。景色越美,内心的痛苦就越深重。诗人望见天上轻盈飞鸟掠过、地上孩童快活嬉戏,只茫然感到 “他自得”“我无缘”,历经磨难后身老倦游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绣羽指羽毛美丽的鸟,鲍照赋中有 “曜绣羽以晨过”,宋之问诗亦有 “衔花翡翠来”;红颜此处并非指美女,而是指少年,李白《赠孟浩然》中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便是如此。骑竹是以竹代马骑行,是孩童的游戏。此联直接抒发诗人的哀愁与倦怠,与首联那种暗藏其中、需细察方能察觉的情感不同。在意义表达上隐显结合,在表现手法上动静相衬,取景由高到低、从水至岸,时空勾勒得宽远阔大。
“胡童结束还难有,楚女腰肢亦可怜。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 第三联承接第二联,描写当地的风土人情。“胡” 在这里泛指少数民族,湖南是多民族聚居的省份,土家、苗等民族人口众多,少数民族儿童的服饰有着鲜明的民族特色,与北方中原地区截然不同;楚地女子腰肢纤细,娇美动人,又是另一番风情。在诗人笔下,轻鸟翱翔、少年嬉戏、孩童装扮新奇、少女身姿袅娜,再衬以晨火新烟、湖光山色的背景,构成了一幅明快鲜亮、色彩丰富的清明风俗画卷。显然,诗人想用这样的景象反衬自己内心的悲凉与黯淡。前三联从现实场景、眼前景物入手,第四联则由当地古迹转而回忆历史人物。定王指汉景帝第十子刘发,由唐姬所生,因不受宠爱,被封到低洼潮湿的贫弱之地长沙,死后谥号为定。定王城又称定王台、定王庙等,位于长沙县东一里处,庙宇依傍山岗,高七丈,因此也叫定王冈,相传是定王为眺望母亲唐姬的陵墓而修建。贾傅即贾谊,他年少时通晓各家典籍,被汉文帝召为博士,后升任太中大夫。他提议改革历法、变更服色、制定法令、兴办礼乐,又多次上疏议论政事、指出时弊,却遭大臣忌恨,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作《吊屈原赋》抒发心中愤懑。盛弘之《荆州记》记载:“湘州南市之东,有贾谊宅,中有井,即谊所穿也。上敛下大,状似壶。井旁有局脚食床,形制甚古。” 诗人为何会在此处想到这两人与这两件事呢?定王、贾谊都失宠于皇帝,未得时运眷顾,被贬到偏远低洼的地方,这与诗人的经历颇为相似;而定王眺望远在长安的母亲坟茔、贾谊凭吊屈原并自我感伤的举动,也正与诗人的情感和思想相契合,诗人是借古人来排遣自己心中的郁结。因此,下联作者便从古人联想到自身的处境。
“虚沾焦举为寒食,实藉严君卖卜钱。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寒食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要禁火三日。相传春秋时介子推辅佐晋文公重耳回国后,隐居不出,重耳烧山相逼,之推抱树而死。重耳为悼念他,禁止在之推死日生火煮食,只吃冷食,以后相沿成俗。而太原旧俗,每冬至应寒食一月,平民不堪其苦,周举为并州刺史时,作书置子推庙,言盛冬去火,非贤者之意,故改为三日。其实,禁火乃周朝旧制,与子推之死无关,是《后汉书·周举传》附会为之。诗人在此不过是借用这个清明传闻而己。沾,润泽。寒食时虽赖周举之福开了火禁,诗人一无所有,舟鲜熟食,故只有虚承周之美意了。严君,即严君平,汉蜀郡人。卜筮于成都,日得百钱足以自养,则闭肆下帘读老庄,扬雄曾从其游学,称为逸民。这两句概括写诗人贫困潦倒生活。诗人到处奔波,左冲右突,却生计无着,写此诗前后即在潭州卖药度日,有诗云“药物楚老渔商市”。诗人提及严君平,非即思君平卖卜自给,更含有对君平闭帘读老庄的向往之情。诗人一生深受儒道思想影响,为了社稷,也为了生计,想积极用世,同时也不乏退隐山林,过一种平淡安稳生活的热望,经过十余年的流浪颠沛后,这种心灵的追求更日趋强烈,《过洞庭湖》、《次空灵岸》和《岳麓山道林二寺行》等作品都有明显的反映,所以结联诗人明言已志。他讨厌击钟而食、列鼎而烹的富豪生活,希望顺依自己“山林”“天性”,有“浊醪粗饭”伴送岁月,颐养天年就足够了。这不过是诗人在生活重负之下残存的一点起码的生存要求,虽不太积极,仍然体现了诗人不愿趋奉权贵,追慕荣华的高洁品质。可惜的是,诗人这个最普通的愿望都根本无法遂愿,第二年诗人即因贫病交加永远离开了他热爱的生活,年仅五十八岁。
第二首在内容上是第一首的继续和发展,着重写飘泊之感,情怀抒发则更挚切深痛而饱满。
“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首联概写诗人苦于飘泊,年老病废的不幸命运,并启二三两联。偏枯病名,《黄帝素问》说“风疾或为偏枯”。
“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十年蹴鞠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第二联紧承首联,“系舟”应“飘泊”,“左书空”对“左臂偏枯”,“双下泪”“左书空”如两个特写镜头,将首联漂泊病废内容具象化,“寂寂”、“悠悠”两个叠词,更强化了诗人无依无靠,飘泊不知所归,流浪难与人语的悲凉气氛。茫茫人寰,无人可语,卧病在舟,飘荡无期,右臂残疾,左书难以成字,虽想停舟驻足,却又无岸可登,思前想后,诗人泪雨滂沱,心如刀割。此为近承。第三联在上联具写的基础上概写,远承首联。蹴鞠即打球,与荡秋千等都是清明时节游戏,诗人选取它们入诗既照顾诗题,更含有深意。《杜臆》认为蹴鞠乃军中击球之戏,此代指兵乱,战乱频仍中的飘泊就更为艰辛,此其一;清明打球乃唐旧俗,不止军中,宫中犹耽此戏,王建《宫词》描写道:“殿前铺设两边楼,寒食宫人步打球。”诗人用此,寓有想望京华之意,此其二;其实,蹴鞠秋千在此还具有比喻、双关意义,诗人的一生不正象球那样被人踢来踢去,命运不定,也不正如秋千般飞荡往复,高低起落,难以自控吗?此其三。“十年”言久,“万里”言远,诗人从时空两个角度叙写自己不幸。“十年”既是虚指,也是实指,从诗人贬出朝迁到现在已是十年光阴过去了。多少年来,诗人象毡球象秋千飘泊动荡,本已足悲,挈妇将雏,一天一天远离京华,则更增其若,荆楚的清明风俗虽与长安相同,正因其同,却不得不使人忆起流窜四处的亲朋,这益使人难堪万分,柔肠寸断。诗人在这十四个字中熔铸了极为丰富的生活内容和情感体验,它们依次叠现出来,既富有层次感,又极见浑然一体,具有极强的内在情感张力,令人想起诗人的另一联名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旅雁上云归紫塞,家人钻火用青枫。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山河锦锈中。”诗人由上联蹴鞠秋千等物事巧妙转入对景物的描写,情感也逐级上升到新的高度。春来了,去冬南来的雁阵又纷纷穿云北去,赶赴北国的家园;四野人家也纷纷钻青枫取火,一片清明风光。诗人从高下两个角度取景。紫塞,北地边关,诗人用此代北方的京华长安。南鸟北归有期,迁客返京无望,可谓人惭北鸟。古人钻木取火,四时各异其木,其后仅于寒食后一日为之,成为沿袭故俗遗迹。春季当用榆柳,荆楚却用青枫,足见异地异俗,更易令人想到《招魂》中的句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这与诗人当时心绪是极合拍的。北方紫塞,楚中枫火,两两相隔,山高水远,诗人之心禁不住越过千山万水,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都京华。长安的楼阁一定早掩映于阳春三月迷离朦胧的轻烟花雨中了吧?那奇瑰高峻的山河也早应万紫千红,一片锦绣了。诗人想念京华之深,欲归故都之切,在如诗如画的想象之景中淋漓尽致地渲泄出来,表达却又含蓄深婉,真切动人。诗人到底忘不了社稷和君王。第四联为眼前实景,旅雁青枫却给人以无穷想象的天空,景深因之加大;此联为想象虚景,烟花锦绣又紧扣节令,近远两景真幻交融,动静兼具,足见诗人构思之精密,技巧之高妙。
“春水春来洞庭阔,白苹愁杀白头翁。”春水滔滔归向浩渺无边的洞庭,隔断了诗人的归路,举目皆茫茫白苹,更使白首诗人愁肠百倍,不能自持。“春”是节令的周而复始,“白”是色彩的比照烘托,两词叠用,极写诗人万般情怀。春水也如大雁一样,能够如期回归,诗人却不得不淹滞湖湘,返京无计;白苹虽有荣枯,尚能年年开花,诗人却盛年不再,衰落无成,然诗人偏又心系长安,不忘社稷,怎不愁上加愁呢?是景语也是情语,情因景生,情变景换,在情感的千回百折、跌宕渲泄中,结束全诗,只留下茫然、哀痛、无言的回声。结联素来为人称道,刘禹锡《嘉语》言此联人不可及,尤以叠字见妙,位云亭《秋窗随笔》赞其“风神摇漾,一语百情”,从艺术技巧和审美效果两个方面进行了极高的评价。
在内容上,《清明二首》因节兴感,借景借物抒怀,既写平生不幸,更让人看到诗人心中交织纽结的矛盾和痛若。诗人平生抱负无望可展,加以身老病废,流离失所,意识中潜藏的释道思想不禁抬起头来。在最后岁月的诗稿中,他感慨自己“久放白头吟”,渴望能“忘机”“返朴”,他追慕桃花源式的世外“淳古”生活,认为“富贵功名焉足图”,希望在“乐国养微躯”,且欲与山鸟山花结邻为友。然而诗人终归是诗人,即使成了江湖“渔翁”失群“孤雁”,也永不失“每饭不忘君”的本色。他总是心系故园,“每依北斗望京华”,不舍辅佐君王“几回青琐点朝班”的过去,“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诗人依然雄心不已。这样,进与退,入与出的矛盾在诗人心中此消彼长,掀起剧烈冲突,当然前者总是占据着主导地位。这种情怀,也鲜明体现在《清明二首》中。贫病交加的诗人,眼前的欢乐之景无一不牵发缕缕哀愁,促使他追想严君,向往山林的任运生活。然而北回的大雁,飘流的枫烟,应时的春水,又注定他割弃不了“秦城楼阁”和“汉主山河”,且因之愈复悲哀。诗言情志。诗人这种深沉浓烈的情怀根植于诗人高尚深厚的爱国主义心灵,是诗人与祖国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自然而必然的写照。这种深厚的爱国之情是深可宝贵,值得今人发扬光大的。这也是这首诗的价值所在。
艺术表达上诗人也颇多成功之处。诗人善于选景构图。新火新烟,湖色春光,旅雁青枫,烟花锦绣,组成一幅有声有色、历历如见的江南初春图,而鸟衔花,儿骑竹,童妆胡服,女作细腰,定王旧城,贾傅古井,又是一卷具有鲜明地方和民族特色的风俗图画。诗人选景注意大与小,远与近,高与下,动与静的角度变幻和配合,并把古与今,想象与现实有机融汇,内容丰富多彩,画面流走生动,境界高远阔大。诗人善于炼字炼句,以“净”写初春湖光山色的特征和神韵,以“远”状诗人欲留不能,京华日远的感伤,以“虚”道诗人囊空如洗的贫寒,“十年蹴鞠”一联高度浓缩概括,达到了言约意丰、辞断意属的审美高度。叠词、复字、双关等技巧,既增诗句声态之美,更使平常词眼产生了新的丰富深涵,扩展了诗的容量。全诗语言通俗朴质,感情却含蓄深沉,耐人咀嚼。
简析
《清明二首》是一组七言排律,为触景伤情、感慨入怀的作品。第一首诗写的是诗人清明初到长沙的所见和所感。他见物感兴,叙写自己的悲惨遭遇,最后以高洁自守的志向收尾;第二首诗在内容上是第一首的继续和发展,写诗人每次携家人漂流异乡都会遇上清明,强调漂泊之感,情感真挚饱满。全诗语言通俗朴质,感情却含蓄深沉,耐人咀嚼,可以看出杜甫晚年的健康状况和他“自强不息”的积极精神。
创作背景
大历三年(768),杜甫自夔州出峡后,流落湖湘。第二年(大历四年)春天,漂泊到了潭州(今湖南长沙)。杜甫到长沙后,正赶上过清明节。诗人有感于节日气氛,异域风物,个人遭际等等,写下了他诗集中仅存的连章七言长律诗——《清明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