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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治通鉴·唐纪九(节选) 》

作者:司马光  宋代

　　上谓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盖欲思之详熟故也。
而有司须臾之间，三覆已讫。
又，古刑人，君为之彻乐减膳。
朕庭无常设之乐，然常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
又，百司断狱，唯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其间岂能尽无冤乎！”丁亥，制：“决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进酒肉，内教坊及太常不举乐。
皆令门下覆视。
有据法当死而情可矜者，录状以闻。
”由是全活甚众。
其五覆奏者，以决前一二日，至决日又三覆奏；唯犯恶逆者一覆奏而已。
　　己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彟等复上表请封禅，不许。
　　壬寅，上幸骊山温汤；戊申，还宫。
　　上谓执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赏罚，故欲公等极谏。
公等亦宜受人谏，不可以己之所欲，恶人违之。
苟自不能受谏，安能谏人？”康国求内附。
上曰：“前代帝王，好招来绝域，以求服远之名，无益于用而糜弊百姓。
今康国内附，傥有急难，于义不得不救。
师行万里，岂不疲劳！劳百姓以取虚名，朕不为也。
”遂不受。
　　谓侍臣曰：“治国如治病，病虽愈，尤宜将护，倘遽自放纵，病复作，则不可救矣。
今中国幸安，四夷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惧不终，故欲数闻卿辈谏争也。
”魏征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
　　上尝与侍臣论狱，魏征曰：“炀帝时尝有盗发，帝令于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讯取服，凡二千馀人，帝悉令斩之。
大理丞张元济怪其多，试寻其状，内五人尝为盗，馀皆平民；竟不敢执奏，尽杀之。
”上曰：“此岂唯炀帝无道，其臣亦不尽忠。
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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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唐太宗对侍臣说：“我认为死刑是非常重大的事情，所以下令要三次复审，这是为了更仔细地考虑，避免误判。但现在有关部门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三次复审。另外，古代处决犯人时，君主会停止奏乐和减少膳食以示哀悼。我虽然没有常设的宫廷音乐，但每当有处决犯人的事情，我都会不喝酒不吃肉，只是没有明文规定。再者，百官在审判案件时，只依据法律条文，即使案情中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也不敢违背法律，这样一来，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冤案呢！”于是，在丁亥日，唐太宗颁布命令：“判处死刑的囚犯，在京师的要两天内复审五次，在各州的要复审三次；处决犯人的当天，御膳房不得提供酒肉，内教坊和太常寺也不得奏乐。这些都要由门下省负责复审。如果发现有依法应当处死但情有可原的，要记录下来上报给我。”这个制度实施后，挽救了许多人的性命。至于五次复审的，是在处决前的一两天内复审两次，到了处决日再复审三次；只有犯下恶逆大罪的人，才只复审一次。
　　己亥日，各州县的朝集使包括利州都督武士彟等人再次上表请求皇帝举行封禅大典，但皇帝没有同意。
　　壬寅日，皇帝前往骊山的温泉宫；戊申日，皇帝返回皇宫。
　　唐太宗对执掌政务的大臣们说：“我常常担心自己会因为一时的喜怒而胡乱赏罚，所以希望你们能极力劝谏我。同时，你们自己也应该能接受别人的劝谏，不能因为自己的意愿而厌恶别人提出的不同意见。如果自己都不能接受劝谏，又怎么能去劝谏别人呢？”这时，康国请求归附唐朝。唐太宗说：“以前的帝王，喜欢招抚远方绝域的国家，以此来追求使远方臣服的名声，但这实际上对国家并没有实际的益处，反而只会耗费民力，使百姓疲惫不堪。现在康国请求归附，如果将来他们有急难，从道义上讲我们不得不救助。但是，如果为了救助他们而让我们的军队长途跋涉万里，岂不是会让士兵和百姓都感到疲惫吗？为了虚名而让百姓受苦，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于是，唐太宗没有接受康国的归附请求。
　　唐太宗对侍臣说：“治理国家就像治疗疾病一样，虽然病已经好了，但还需要继续小心调养，如果突然放纵自己，疾病可能会再次复发，到时候可能就无法挽救了。现在国家幸运地处于和平安定的状态，四周的少数民族也都臣服于我们，这确实是自古以来都很少见的情况。但我每天都更加谨慎，只担心这种好局面不能持久，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经常向我提出意见和批评。”魏征回答说：“国家内外都安定太平，我并不为此感到特别高兴，我只高兴陛下能在安定的环境中依然保持着对潜在危险的警惕。”
　　唐太宗曾经和侍臣们讨论起案件审理的事情。魏征说：“隋炀帝时期，曾经发生过一起盗窃案，炀帝命令于士澄去抓捕盗贼。于士澄的办案手法非常严苛，只要稍微有一点嫌疑，就进行拷打逼供，让他们认罪。结果，他抓捕并定罪了二千多人，炀帝竟然下令全部斩首。大理丞张元济觉得这个数字太惊人，就试着去核查这些人的罪状，结果发现其中只有五个人确实曾经犯过盗窃罪，其余的全都是无辜的平民百姓。但是，张元济最终却不敢坚持上奏为这些人申冤，结果这些人全部被冤杀了。”唐太宗听后，感慨地说：“这哪里只是炀帝一个人的无道啊，他的臣子们也没有尽到忠诚的职责。君臣之间如果像这样相互欺骗、不负责任，国家又怎么可能不灭亡呢？你们大家都要以此为戒啊！”
注释
讫：完结，终了。
著令：书面写定的规章制度。
可矜 ：可怜。
恶逆：古代刑律十恶大罪。
封禅：古代帝王祭天地的大型典礼。
内附：归附朝廷。
服远：使远方顺服。
糜弊：损耗凋敝。
四夷：古代华夏族对四方少数民族的统称。
居安思危 ：处于安宁的环境中，想到可能出现的危难。
拷讯：刑讯。
执奏：持章表上奏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