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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取生辰纲 》

作者:施耐庵  明代

  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
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扮。
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
老都管也打扮做个客人模样。
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
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
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
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
看那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
五里单牌,十里双牌。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
  今日杨志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
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
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客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
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
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
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
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
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
杨志也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
这路上不是耍处。
”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
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怎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
”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
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
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两个虞候口里不道,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
  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
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
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做大!”老都管道:“须是我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别拗。
因此我不做声。
这两日也看他不得。
权且奈他。
”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
”老都管又道:“且奈他一奈。
”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
那十一个厢禁军雨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
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
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
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
”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怅。
”又过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跳起来趁早凉起身去。
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
”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
”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拿了藤条要打。
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
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
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
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
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
  话休絮繁。
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
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
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
  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
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约行了二十余里路程。
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
”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时那热不可当。
  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
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
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
”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再理会。
”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
  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歇下担仗,那十一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
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众军汉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实去不得了。
”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
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
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
看这杨志打那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
”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
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
”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
甚么去处,敢在此歇凉!”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
”杨志拿着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俺二十棍。
”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
数内一个分说道:“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
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
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办!”杨志骂道:“这畜生不呕死俺,只是打便了。
”拿起藤条,劈脸便打去。
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
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
不是我口浅,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草芥子大小的官职,直得恁地逞能。
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
”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
”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
”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
  杨志却待再要回言,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
杨志道:“俺说甚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货!”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
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拿着一条朴刀,望杨志跟前来。
七个人齐叫一声:“呵也!”都跳起来。
杨志喝道:“你等是甚么人?”那七人道:“你是甚么人?”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颠倒问,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
”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俺有大本钱。
”那七人问道:“你端的是甚么人?”杨志道:“你等且说那里来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
听得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如常有贼打劫客商。
我等一面走,一头自说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无甚财赋,只顾过冈子来。
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
只听得有人上冈子来,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
”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
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看一看。
”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
”杨志道:“不必。
”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
  老都管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
”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
”老都管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
”杨志道:“不必相闹,俺只要没事便好。
你们且歇了,等凉些走。
”众军汉都笑了。
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
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上冈子来。
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

  那汉子口里唱着,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坐地乘凉。
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甚么东西?”那汉子应道:“是白酒。
”众军道:“挑往那里去?”那汉子道:“挑去村里卖。
”众军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五贯足钱。
”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
”正在那里凑钱。
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甚么?”众军道:“买碗酒吃。
”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众军道:“没事又来捣乱。
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
”杨志道:“你这村人理会的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
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
”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早是我不卖与你吃,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

  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都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你们做甚么闹?”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
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我又不曾卖与他。
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
你道好笑么?说出这般话来!”那七个客人说道:“我只道有歹人出来,原来是如此。
说一声也不打紧。
我们倒着买一碗吃。
既是他们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
”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这七个客人道:“你这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你。
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一般还你钱。
便卖些与我们,打甚么不紧。
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
”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
又没碗瓢舀吃。
”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甚么不紧。
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
”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
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轮替换着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
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
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得你多少价钱?”那汉道:“我一了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
”七个客人道:“五贯便依你五贯,只饶我们一瓢吃。
”那汉道:“饶不的,做定的价钱。
”一个客人把钱还他,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
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走,那汉赶将去。
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
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望地下一丢,口里说道:“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的,也这般啰唣。
  那对过众军汉见了,心内痒起来,都待要吃。
数中一个看着老都管道:“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
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
其实热渴了,没奈何,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
老爷方便!”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酒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了避暑气。
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
”杨志寻思道:“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
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吃罢。
”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
”众军健听了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
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便道:“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
”众军陪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
”那汉道:“不卖了,休缠!”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个汉子,他也说得差了,你也忒认真,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
须不关他众人之事,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
”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
”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
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陪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
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
”众军谢道:“甚么道理。
”客人道:“休要相谢,都是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
”众军谢了,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
杨志那里肯吃。
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
两个虞候各吃一瓢。
众军汉一发上,那桶酒登时吃尽了。
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热,二乃口渴难熬,拿起来,只吃了一半,枣子分几个吃了。
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吃那客人饶两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半贯钱罢。
”众军汉把钱还他。
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着山歌,自下冈子去了。
  只见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旁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
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都丢在地上,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却装在车子内,叫声:“聒噪!”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
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扎挣不起。
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这金宝装了去,只是起不来,挣不动,说不的。
  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
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
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
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着,只是教人死心塌地。
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赶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
这个便是计策。
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
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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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刚到五更,杨志他们就在府里把行李担子都摆到了大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拿出一小担财物,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一担。他们挑了十一个壮实的厢军士兵,都打扮成挑夫的样子。杨志戴上凉帽,穿了件青纱衫,系好绑腿,蹬着麻鞋,腰上挎着腰刀,手里提着一把朴刀。老都管也打扮成客人模样,两个虞候装作跟班。每个人都拿了把朴刀,还带了几根藤条。梁中书把公文凭证交给他们,一行人吃饱后,在大厅上向梁中书告辞。看着士兵们挑着担子出发,杨志和老都管、两个虞候跟着监押,一共十五个人,离开梁府,出了北京城门,沿着大路往东京赶。路上每隔五里有个单牌,十里有个双牌做标记。这时候正是五月中旬,虽然天气晴朗,可热得让人难受,根本不好赶路。
  杨志这一行人,要赶在六月十五日前把生辰纲送到,只能在路上抓紧走。自从离开北京,头五六天,都是天不亮就趁着凉快出发,中午天热就歇着。过了五六天,路边的人家越来越少,行人也稀了,一站站都是山路。这时候杨志却改了规矩,要上午七八点才动身,下午三四点就歇脚。那十一个厢军士兵,挑的担子又重,没一个轻省的。天热得厉害,实在走不动,看见树林就想进去歇会儿。杨志赶着催他们走,要是停下,轻则痛骂,重则拿藤条抽打,逼着他们赶路。两个虞候虽然只背些包裹行李,也累得气喘吁吁跟不上。杨志也发火了:“你们俩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事儿责任全在我身上!你们不帮我催着这些挑夫,反倒在后面慢慢磨蹭,这路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两个虞候说:“不是我们想慢走,实在是太热了走不动,才落在后面。前几天都是趁早凉走,现在为啥偏要在最热的时候赶路?这也太不公平了!”杨志骂道:“你说这话简直是放屁!前几天走的是好路,现在这地方多危险。要是白天不赶过去,谁敢半夜三更走?”两个虞候嘴上没说啥,心里却琢磨:“这家伙真不像话,动不动就骂人。”
  杨志提着朴刀、拿着藤条,自己去赶那些挑担子的。两个虞候坐在树荫下等老都管过来,跟他抱怨:“那姓杨的,再厉害也不过是相公手下的一个提辖,居然这么嚣张!”老都管说:“相公当面吩咐过,别跟他顶撞,所以我才没作声。这两天我也看他不顺眼,先忍着吧。”两个虞候说:“相公那不过是客套话,都管您自己拿主意就行。”老都管又说:“再忍他一阵子。”当天走到下午三四点,找到个客店歇下。那十一个厢军士兵浑身是汗,一边叹气一边喘,对老都管说:“我们倒霉做了当兵的,也知道被派出来苦。这么热的天,还挑着重担,这两天又不趁早凉走,动不动就拿藤条抽我们。都是爹娘生的皮肉,我们凭啥这么受罪!”老都管说:“你们别抱怨,等赶到东京,我赏你们。”士兵们说:“要是都像都管您这样待我们,我们也不会抱怨。”又过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家就起来想趁早凉出发。杨志跳起来喝止:“去哪儿!先躺着,待会儿再说!”士兵们说:“趁早不走去,等中午热起来更走不动,到时候又要打我们。”杨志大骂:“你们懂个屁!”拿起藤条就要打。士兵们只好忍气吞声躺下。当天一直到上午七八点,才慢慢生火做饭,吃完再走。一路上杨志不停地打骂,不许他们到凉快地方歇脚。那十一个士兵嘴里嘟囔着抱怨,两个虞候在老都管跟前絮絮叨叨说杨志坏话。老都管听着,表面没咋地,心里却也烦杨志。
  不多说闲话。就这么走了十四五天,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恨杨志的。当天在客店里,上午七八点慢慢生火吃完早饭又上路。这时候是六月初四,天还没到中午,太阳就像火球一样挂在天上,一点云彩都没有,热得厉害。
  当天走的都是偏僻崎岖的小路,翻南山过北岭。杨志监着那十一个士兵,大概走了二十多里。士兵们想找树荫歇凉,杨志拿着藤条就打过来,喝道:“快走!到前面再歇!”士兵们看天,四周一点云彩都没有,热得实在受不了。
  这时候杨志催着一行人在山里小路上走。眼看太阳到了头顶,石头都晒得发烫,脚疼得走不动。士兵们说:“这么热的天,简直要把人晒死了。”杨志喝着他们:“快走!赶过前面那道山冈再说!”正走着,前面就遇上了那道土冈。
  一行人十五个奔上冈子,放下担子,那十一个士兵全跑到松树荫下躺下了。杨志说:“糟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居然在这儿歇凉!起来,快走!”士兵们说:“你就算把我们剁成七八段,我们也实在走不动了。”杨志拿起藤条劈头盖脸打下去,打得这个起来,那个又躺下,杨志也没办法了。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吁吁地也爬到冈子上,在松树下坐着喘气。老都管见杨志打士兵,就说:“提辖,实在太热了走不动,就别为难他们了。”杨志说:“都管,你不知道,这地方正是强盗出没的地界,叫黄泥冈。平常太平的时候,白天都有强盗出来抢人,更别说现在这时候,谁敢在这儿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这么说,就道:“我们听你说过好几遍了,老拿这话吓人。”老都管说:“就让他们歇会儿,等日头偏西再走不行吗?”杨志说:“你也糊涂了,怎么能行!从这冈子下去,还有七八里没人家,这地方怎么敢歇凉!”老都管说:“我在这儿坐会儿再走,你自己去赶他们先走。”杨志拿着藤条喝道:“有一个不走的,吃我二十棍!”士兵们一起叫起来,其中一个分辩说:“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的担子,可不像你空着手走。你真不把人当人看!就算是留守相公亲自监押,也容我们说句话。你也太不知道疼人,就知道逞能!”杨志骂道:“这畜生不气死我不算完,打就完了!”拿起藤条就往脸上抽。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住手,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当奶公时,手下见过的官兵成千上万,哪个见了我不是恭恭敬敬的。不是我夸口,你不过是个该死的当兵的,相公可怜你,抬举你做个提辖,这点芝麻大的官,居然这么张狂。别说我是相公家的都管,就算是村里一个老人,你也该听我劝劝,老打他们算怎么回事!”杨志说:“都管,你是城里长大的,在相府待着,哪知道路上的难处。”老都管说:“四川、两广我也去过,从没见你这么摆谱的。”杨志说:“现在可不像太平时候。”老都管说:“你说这话该割舌头,如今天下怎么就不太平了?”
  杨志正想再反驳,就见对面松林里有个人探头探脑地张望。杨志说:“我说啥来着,这不是坏人来了吗!”扔下藤条,提着朴刀就冲进松林,喝问:“你这小子好大胆子,敢偷看我的东西!”只见松林里一字排着七辆江州来的车子,七个人光膀子在那儿乘凉。一个鬓角有大块朱砂记的,拿着把朴刀朝杨志走来。七个人一齐叫了声:“嘿!”都跳了起来。杨志喝道:“你们是什么人?”那七人反问:“你是什么人?”杨志又问:“你们是不是强盗?”那七人说:“你倒反过来问我们,我们是小本生意,哪有钱给你。”杨志说:“你们是小本生意人,难道我就有大本钱?”那七人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杨志说:“你们先说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那七人说:“我们七个是濠州人,贩枣子去东京,路过这儿。听好多人说,这黄泥冈经常有强盗抢人。我们一边走一边念叨,说我们就带些枣子,没别的钱财,只管过冈子。上了冈子,实在热得受不了,就先在这林子里歇会儿,等天凉了再走。听见有人上冈子,我们怕是什么坏人,就叫这个兄弟出来看看。”杨志说:“原来是这样,也是赶路的客人。刚才见你们张望,怕是什么坏人,所以过来看看。”那七人说:“客官吃几个枣子再走?”杨志说:“不用。”提着朴刀回到担子边。
  老都管说:“既然有强盗,我们赶紧走。”杨志说:“我还以为是坏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老都管说:“照你刚才说的,他们岂不是都得没命?”杨志说:“别吵了,没事就好。你们先歇着,等凉快点再走。”士兵们都笑了。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己到一边树下歇凉。没过多久,就见远远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子,唱着歌上了冈子。唱的是:“太阳像火一样烤,田里的庄稼都半枯焦。农夫心里急得像开水煮,楼上的富贵人家却摇着扇子凉快。”
  那汉子唱着歌走上小山,到松林里放下担子,坐着乘凉。士兵们看见,就问他:“你桶里装的啥?”那汉子回答:“是白酒。”士兵们问:“挑到哪儿去卖?”汉子说:“挑到村里卖。”士兵们问:“多少钱一桶?”汉子说:“五贯钱一桶。”士兵们商量:“我们又热又渴,不如买些喝,解解暑气。”正凑钱呢,杨志看见了,喝道:“你们又干什么?”士兵们说:“买碗酒喝。”杨志调转朴刀的杆子就打,骂道:“没我的话,你们就敢胡乱买酒喝,好大的胆子!”士兵们说:“没事找事!我们自己凑钱买酒,关你啥事,还打人!”杨志说:“你们这些乡下人懂个啥!就知道嘴馋,根本不知道路上的凶险。多少好汉都被蒙汗药麻翻了!”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你这客人真不懂事,幸好我没卖给你,你倒说出这种没道理的话。”
  正在松树边吵着,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都提着朴刀走出来,问:“你们吵什么?”那挑酒的汉子说:“我挑着酒过冈子去村里卖,热了在这儿歇凉。他们要向我买酒,我没卖。这个客人倒说我酒里有蒙汗药,你说可笑不可笑,居然说出这种话!”那七个客人说:“我们还以为有坏人出来,原来是这么回事。说一声也没啥。我们倒想买一碗喝。既然他们疑心,就先卖一桶给我们。”那挑酒的汉子说:“不卖,不卖!”七个客人说:“你这汉子也太较真了,我们又没说你啥。你反正要挑到村里卖,给我们点,一样给你钱,有啥不行的。就算你不施舍茶汤,也救救我们的热渴啊。”那挑酒的汉子说:“卖一桶给你们也没啥,就是被他们说的不好听。再说也没碗瓢舀着喝。”七人说:“你这汉子太认真,说一声怕啥。我们自己有椰瓢。”就见两个客人从车子前拿出两个椰瓢,一个还捧出一大把枣子。七个人站在桶边,打开桶盖,轮流用椰瓢舀酒喝,就着枣子下酒。没多久,一桶酒就喝完了。七个客人问:“刚才忘了问,多少钱?”那汉子说:“我一向不讲价,五贯一桶,十贯一担。”七个客人说:“五贯就五贯,就多给我们一瓢吧。”那汉子说:“不行,价钱定好的。”一个客人把钱给他,另一个客人揭开另一桶的盖子,舀了一瓢就喝。那汉子去抢,这客人拿着半瓢酒往松林里跑,那汉子追了过去。这时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出来,手里拿个瓢,就来桶里舀酒。那汉子看见,冲过来一把夺过瓢,把酒倒回桶里,盖上桶盖,把瓢扔在地上,嘴里说:“你这客人真不像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这么啰嗦。”
  对面的士兵们见了,心里都痒痒的,也想喝。其中一个看着老都管说:“老爷爷,跟他说一声吧。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了一桶喝了,我们也随便买这桶喝点,润润喉咙。实在又热又渴,没办法,这冈子上也没地方讨水喝。您行行好!”老都管见士兵们这么说,自己也想喝点,就去跟杨志说:“那贩枣子的客人已经买了他一桶酒喝了,就剩这一桶,随便让他们买了解暑气吧。冈子上真没地方讨水。”杨志心里琢磨:“我在远处看着,他们都买他的酒喝了,那桶里刚才也见人喝了半瓢,看来是好的。打了他们半天,就随便让他们买碗喝了赶路吧。”杨志说:“既然老都管说了,就让他们买了赶紧走。”士兵们听了,凑了五贯钱来买酒。那卖酒的汉子说:“不卖了,不卖了!”还说:“这酒里有蒙汗药呢。”士兵们陪着笑说:“大哥,犯不着说这话。”那汉子说:“不卖了,别缠我!”那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汉子,他是说错话了,你也太较真,害得我们也被你说了几句。这不关他们的事,就随便卖给他们点吧。”那汉子说:“何必招人疑心呢。”贩枣子的客人把卖酒的汉子推到一边,直接把这桶酒提到士兵们跟前。士兵们打开桶盖,没东西舀着喝,就客气地向客人借椰瓢用。客人们说:“就送几个枣子给你们下酒。”士兵们说:“这多不好意思。”客人说:“别客气,都是赶路的,还在乎这百十个枣子。”士兵们谢了,先舀了两瓢,让老都管和杨志各喝一瓢。杨志不肯喝,老都管先喝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喝了一瓢,士兵们一拥而上,一会儿就把一桶酒喝完了。杨志见众人喝了没事,自己本来不想喝,可天实在太热,又渴得厉害,就拿起瓢喝了一半,吃了几个枣子。那卖酒的汉子说:“这桶酒被那客人多舀了两瓢,少了点,我就少要你们半贯钱吧。”士兵们把钱给他。那汉子收了钱,挑着空桶,依旧唱着山歌下冈子去了。
  只见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站在松树旁边,指着这十五个人说:“倒了,倒了!”就见这十五个人,一个个头重脚轻,你看我我看你,全都瘫软了。那七个客人从松林里推出那七辆江州车,把车上的枣子都扔在地上,把那十一担金银珠宝装到车上,说了声“打扰了”,就推着车往黄泥冈下走了。杨志嘴里只剩叫苦,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十五个人眼睁睁看着那七个人把财宝都运走,就是起不来、动不了、说不出话。
  我来告诉你:这七个人到底是谁?不是别人,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家三兄弟这七个。刚才那个挑酒的汉子,是白日鼠白胜。他们是怎么下药的呢?原来挑上冈子的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喝了一桶,刘唐揭开另一桶的盖子,又舀了半瓢喝,故意让杨志他们看见,就是要让他们放心。接着,吴用从松林里拿出药,抖在瓢里,假装赶过来要多喝一瓢,舀酒的时候,药已经混在酒里了,假意喝了半瓢,白胜假装抢过来倒回桶里。这就是他们的计策,都是吴用想出来的。这就叫“智取生辰纲”。
注释
生辰纲:编队运送的成套寿礼。纲,宋代成批运输货物的组织。
府:指梁中书的府第。
老都管:指梁家的谢都管,在梁家总管杂务和仆役,称“都管”。他是梁夫人乳母的丈夫,下文称他为“奶公”。
虞候:宋时官僚雇佣的侍从。
厢禁军:宋朝的军制,保卫京城的军队称“禁军”,各州警备的军队称“厢军”。后来,禁军也有发往各州各路的,厢军也有调京保卫的,于是各州各路的防军就混称“厢禁军”。这里指在厢禁军当兵的人,下文的“军健”也指这些人。
朴刀:旧式兵器,刀身狭长,刀柄略长,双手使用。
伴当:随从的差役或仆人。
札付:上级委派下级办事的指示文书。
书呈:书信,信函。
北京:北宋时期将大名府建为陪都,定名北京。
东京:指北宋的国都汴梁,今河南开封。
五里单牌,十里双牌:古代驿路旁记里程的标志,单数里程称“单牌”,双数里程称“双牌”。
取六月十五日生辰:赶太师蔡京六月十五日的生日。取,这里是“赶”的意思。
端的:真的,确实。
辰牌:辰时,相当于上午七时至九时。牌,指时牌,古代报时常用“辰牌”“申牌”等字样来指时间。
申时:相当于下午三时至五时。
嗔(chēn):怒,生气。
干系:责任。
须是:终是。
洒家:宋元时期关西一带男子的自称,相当于“咱”。
夫子:这里指挑夫。
尴尬去处:指容易出麻烦的地方。
这厮(sī):对人的轻蔑称呼,相当于“这家伙”“这小子”。
不直得:动不动。
强杀:又作“强煞”,充其量,顶多。
直这般做大:竟这样摆架子。
分付:吩咐。
看他不得:看不惯他那样子。
奈:同“耐”,忍耐。
吹嘘:急促喘气。
情知道被差出来:明知是被派遣出来。
恁(nèn)地:这样,如此。
怨怅(chàng):怨恨。
巴:盼望,等待。
却理会:再作处理。却,再。
省(xǐnɡ)得:懂得,知道。
搬口:搬弄是非。
着(zhuó)意:在意,上心。
絮繁:啰嗦繁琐。
怨怅:埋怨。
晌午:正午。
军汉:军人;兵卒。
兀的(wùdì):怎能。语气助词,与否定词连用,表示反问。
其实:实在,确实。
休见他罪过:不要归罪他们。
强人:强盗。
兀自:还,仍然。
数内:其中。
分说:分辩,辩白。
逞办:显示(自己的)机智。
呕死俺:气死我。
无千无万:成千成万,不知多少。
喏(nuò)喏连声:恭敬地连连答应。喏喏,应诺声。
口浅:口快,有话搁不住。
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杨志在东京时,身上没钱,就拿祖传的宝刀在街上叫卖。无赖牛二百般寻衅,杨志忍无可忍,杀死牛二,到官府自首,被判充军到大名府。梁中书免了他的罪,又让他做提辖。遭死的,犯了死罪的。
合:应该。
剜(wān):挖。
影:隐隐现出。
价:相当于“地”。
行(háng)货:货物。
江州车儿:一种独轮小车。
搭:量词,块。
朱砂记:皮肤上的红色胎记。
呵(ā)也:哎呀。
你颠倒问:你反倒问我们。颠倒,反倒、反而。
小本经纪:小生意,小买卖。
濠州:今安徽怀远、凤阳一带。
如常:平常。
却才:刚才。
请:请吃。
去休:走吧。休,语气助词,吧。
没命的:亡命之徒。
五贯足钱:整五千个钱。贯,旧时用绳穿钱,一千个钱称为一贯。
理会:明白,懂得。
吃嘴:贪吃。
勾当:事情。
早是:幸亏,幸好。
不打紧:不要紧。
左右:反正。
一般:一样,同样。
还:付给。
打甚么不紧:有什么要紧。
不道得:岂不是。
过口:指下酒。
一了(liǎo)不说价:向来不讲价钱。一了,向来、一向。
好不君子相:好没规矩。君子相,正经人的外表。
戴头识脸的,也这般啰唣:意思是体面人也这样吵闹寻事。戴头识脸的,指有面子、有身份的人。
还言语:用对方说的话来回敬对方。
吃:被,让。
陪个小心:说句道歉的话。
谢:推辞。
一发上:一齐拥上来。
面面厮觑:互相望着发愣。
聒噪:早期白话小说中江湖人物打招呼的常用语,相当于“打扰了”“麻烦了”。
我且问你:原是说书人提醒听众的习惯用语。
三阮:即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兄弟三人。
计较:计策,办法。
简析
  这篇文章节选自《水浒传》,是“智取生辰纲”情节的经典描写,此文主要讲述了杨志押送生辰纲途中,被晁盖、吴用等人用智谋劫走的故事。文章从杨志押送生辰纲启程开始,详细描述了队伍的组成、路途的艰辛以及杨志与军汉、虞候、老都管之间的矛盾冲突,为后文的智取埋下伏笔;而后描写吴用等人的巧妙计策、白胜的密切配合以及杨志等人的上当受骗,展现了一场精彩的智谋较量。全文情节紧凑,人物刻画栩栩如生,不仅展示了古代英雄好汉的智勇双全和机智应变,也侧面反映出当时社会的失序与混乱。


创作背景
  此文节选自《水浒传》第十六回(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年版)。有删节。题目是编者加的。《水浒传》是一部以北宋末年宋江起义为题材的长篇白话小说。节选的这一部分的背景是:杨志受大名府(治所在今河北大名东)留守梁中书的派遣,押送生辰纲前往汴梁(今河南开封),为梁的岳丈、当朝太师蔡京祝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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