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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性书中 》
作者:李翱 唐代
或问曰:“人之昏也久矣,将复其性者,必有渐也,敢问其方。
”
曰:“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
正思者,无虑无思也。
《易》曰:‘天下何思何虑。
’又曰:‘闲邪存其诚。
’《诗》曰:‘思无邪。
’”
曰:“已矣乎?”
曰:“未也,此斋戒其心者也,犹未离於静焉。
有静必有动,有动必有静,动静不息,是乃情也。
《易》曰:‘吉凶悔吝,生於动者也。
’焉能复其性耶?”
曰:“如之何?”
曰:“方静之时,知心无思者,是斋戒也。
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寂然不动者,是至诚也。
《中庸》曰:‘诚则明矣。
’《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
问曰:“不虑不思之时,物格於外,情应於内,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
”
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为邪,邪本无有。
心寂然不动,邪思自息。
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
’《易》曰:‘不远复,无悔,元吉。
’”
问曰:“本无有思,动静皆离。
然则声之来也,其不闻乎?物之形也,其不见乎?”
曰:“不睹不闻,是非人也,视听昭昭而不起於见闻者,斯可矣。
无不知也,无弗为也。
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诚之明也。
《大学》曰:‘致知在格物。
’《易》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於此?’”
曰:“敢问‘致知在格物’何谓也?”
曰:“物者万物也,格者来也,至也。
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应於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
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理,国理而天下平。
此所以能参天地者也。
《易》曰:‘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一阴一阳之谓道。
’此之谓也。
”
曰:“生为我说《中庸》。
”
曰:“不出乎前矣。
”
曰:“我未明也,敢问何谓‘天命之谓性’?”
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
”
“‘率性之谓道’何谓也?”
曰:“率,循也,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
道也者,至诚也。
至诚者,天之道也。
诚者定也,不动也。
”
“‘修道之谓教’何谓也?”
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
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修是道而归其本者明也。
教也者,则可以教天下矣,颜子其人也。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说者曰:其心不可须臾动焉故也。
动则远矣,非道也。
变化无方,未始离於不动故也。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说者曰:不睹之睹,见莫大焉,不闻之闻,闻莫甚焉。
其心一动,是不睹之睹,不闻之闻也,其复之不远矣。
故君子慎其独,慎其独者,守其中也。
”
问曰:“昔之注解《中庸》者,与生之言皆不同,何也?”
曰:“彼以事解者也,我以心通者也。
”
曰:“彼亦通於心乎?”
曰:“吾不知也。
”
曰:“如生之言,修之一日,则可以至於圣人乎?”
曰:“十年扰之,一日止之,而求至焉,是孟子所谓以杯水而救一车薪之火也。
甚哉!止而不息必诚,诚而不息则明,明与诚终岁不违,则能终身矣。
造次必於是,颠沛必於是,则可以希於至矣。
故《中庸》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徵,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
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
’”
问曰:“凡人之性,犹圣人之性欤?”
曰:“桀纣之性,犹尧舜之性也。
其所以不睹其性者,嗜欲好恶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
”
曰:“为不善者非性耶?”
曰:“非也,乃情所为也。
情有善有不善,而性无不善焉。
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
是岂水之性哉,其所以导引之者然也。
人之性皆善,其不善亦犹是也。
’”
问曰:“尧舜岂不有情耶?”
曰:“圣人至诚而已矣。
尧舜之举十六相,非喜也。
流共工,放兜,殛鲧,窜三苗,非怒也。
中於节而已矣。
其所以皆中节者,设教於天下故也。
《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
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易》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圣人之谓也。
”
问曰:“人之性犹圣人之性,嗜欲爱憎之心,何因而生也?”
曰:“情者妄也,邪也。
邪与妄则无所因矣。
妄情灭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虚,所以谓之能复其性也。
《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
’《论语》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能正性命故也。
”
问曰:“情之所昏,性即灭矣,何以谓之犹圣人之性也?”
曰:“水之性情澈,其浑之者沙泥也。
方其浑也,性岂遂无有耶?久而不动,沙泥自沈。
清明之性,鉴於天地,非自外来也。
故其浑也,性本勿失,及其复也,性亦不生。
人之性,亦犹水之性也。
”
问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问圣人之性,将复为嗜欲所浑乎?”
曰:“不复浑矣。
情本邪也,妄也,邪妄无因,人不能复。
圣人既复其性矣,知情之为邪,邪既为明所觉矣,觉则无邪,邪何由生也?伊尹曰:‘天之道,以先知觉後知,先觉觉後觉者也。
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如将复为嗜欲所浑,是尚不自觉者也,而况能觉後人乎?”
曰:“敢问死何所之耶?”
曰:“圣人之所明书於策者也,《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斯尽之矣。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则原其始而反其终,则可以尽其生之道。
生之道既尽,则死之说不学而自通矣。
此非所急也,子修之不息,其自知之,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书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