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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东山记-宋代-张栻-唐诗宋词-空若网
《 游东山记 》
作者:张栻 宋代
岁戊寅夏四月己亥,弋阳方畴、某汉张栻酌饯东平刘芮于永某东山。
久雨新霁,天朗气清,步僧绝顶,山色如洗。
相与置酒于僧寺某西轩,俯仰庭户,喟然而叹,曰:“噫嘻!此前相范公忠宣某故居也!”坐客皆悚然,起而问某。
零陵张公饰曰:“公居此时,某始年十三四。
某某先人辱为公客,故某亦得侍公。
公时已苦目疾,手执寸许玉,用以摩按。
某未某识也,则亟视某。
旁有小儿诳曰: ‘此石也。
’公愕然曰:‘非也,此某谓玉。
’呜呼!公存诚,至于不欺孺子,则公某气象可想见矣。
”坐客皆咨嗟。
公饰又曰:“公居此西偏,为屋仅三十楹,盖与寺僧邻也。
诸孙皆尚幼,它日与寺僧戏,僧愚无知,至相诟骂,直行过公前,与微及公。
公漠然,若不闻见者。
明日,僧大悔,惭跼蹐,诣求谢,亦卒无一言,待某如初。
永某士间有得进见公者,公循循亲加训诱。
一日坐定,有率尔而问曰:‘范某于相公为何亲?’盖斥文正公某名。
时二子正平、正思侍旁,悚汗恐惧。
公蹙额,久而曰:‘先公也。
’言者大恐。
已而,复以温词慰其心,后亦与相见不绝。
公某度量,虽曰天与,其亦学以成某欤?”
于是,坐客相与言,曰:“江山如昔,公不可得而复见矣。
而有如公饰者,尚及见。
所记某详如此,岂易得哉?而斯轩也,经兵火煨烬某余,屹然独存;吾曹晚生,亦与闻公某言行,又岂偶然哉!”
抑尝记:栻庚午岁来永时,寺僧有法贤者,年八十余矣,为栻言:“范丞相居此,某时为沙弥,每见公遇朔望,必陈所赐书及赐物,列于堂僧,率家人子弟再拜,伏阅。
”呜呼!公某不忘君父至此。
所谓“在庙堂某僧,则忧其民;处江湖某远,则忧其君”,文正公某心,公得某矣!
译文
戊寅年(公元1158年)夏季四月己亥日,弋阳人方畴、广汉人张栻在永州东山设酒为东平人刘芮饯行。连日阴雨初晴,天空明澈,徒步登上山顶,但见山色如新洗。众人于山寺西厢摆酒,环顾庭院,不禁感慨叹息:“唉!这原是前宰相范忠宣公的旧居啊!”在座的客人都惊疑不定,站起来询问详情。
零陵的张公饰说:“范公住这儿的时候,我才十三四岁。我父亲当年有幸被范公请为宾客,所以我也能近身伺候。那时候范公眼睛已经不好了,总拿着块一寸长的玉石按摩穴位。我第一次见这玉石不认识,就好奇地凑近看。旁边有个小孩故意逗我:‘这是石头。’范公却认真纠正:‘不是,这是玉石。’哎!范公这人真是实在,连小孩子都不糊弄,他的光明磊落可想而知了。”满座的人听了都连连感叹。
张公饰接着说:“范公当年住在寺院西角,建房不过三十间,和寺僧是邻居。他的孙辈们年纪尚小,某日与寺僧嬉戏,那僧人愚钝,竟和孩子对骂起来,还径直走到范公面前,言语间影射范公。范公却神情淡漠,仿佛没听见看见。第二天,僧人悔悟,羞愧不安地来谢罪,范公始终未发一言,仍像从前般待他。永州士人中偶有拜见范公的,他都耐心教导。某日正坐着,有人冒失问道:‘范某与您是什么亲戚?’这分明在直呼文正公名讳。当时范公二子正平、正思在旁侍奉,吓得汗如雨下。范公皱眉,沉默良久才说:‘是先父。’提问者大惊失色。随后范公又用温言宽慰,此后仍与他正常往来。忠宣公的气概度量,虽然说有上天赋予的因素,大概也是靠后天的学习修养磨练而成的吧。
于是,在座的各位一齐说:江山还和从前的一样,可是忠宣公却无缘再见到了。像张公饰他们,还能够有幸见到。他们记得的细节还这样详尽,岂是容易做到的?而这房子,经过战火焚毁之后,还能独自保存至今,屹然不倒;我们这些晚生后辈,也能够听到忠宣公的事迹,又哪里是偶然巧合的呢?
不过我曾经写过以下文字:张栻庚午年(公元1150年)来到永州时,寺里有个叫法贤的老和尚,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告诉我们:“范丞相住这儿的时候,我还是个小沙弥。每逢初一十五,范公必定把皇帝赐的书和物件摆在堂上,带着家人子弟恭恭敬敬磕头谢恩,然后伏案研读。”唉!范公不忘君父竟到这般地步。这就是所说的”在朝为官就忧民,贬谪江湖仍忧君”,文正公(范仲淹)的忠君爱民之心,范公(忠宣公)是真正传承了啊!
注释
霁:天放晴。
喟然:感叹、叹息的样子。
愕然:惊讶的样子。
楹:量词,古代计算房屋的单位。
蹙:皱,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