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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名妓哪位最痴情?

文/ 洪烛

秦淮八艳之卞玉京

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


车过卷帘徒怅望,梦来褍袖费逢迎。


青山憔悴君怜我,红粉飘零我怜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吴梅村

吴梅村是秦淮八艳之一卞玉京的老情人。
卞玉京与陈圆圆曾同住横塘,有交往,用当代话来说即 闺蜜 。
晚明娱乐圈的流行语: 酒泸寻卞赛(卞玉京原名),花底出圆圆 ,说明卞玉京与陈圆圆是秦淮风月场上的姐妹花,旗鼓相当。


和前辈马湘兰一样是业余画家、尤其一样擅长画兰的,是卞玉京(原名卞赛,字云装)。
当时的画坛巨匠陈洪绶,慧眼识美人,专门写过《题卞云装画兰》加以褒奖: 一枝婀娜,香气满枝,望而知为此人之笔也

卞玉京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出身很不错。
父亲是官僚,不幸早亡,家庭也就破败。
卞赛只好携妹妹卞敏一起到秦淮河上出卖色艺。
毕竟有自小的修养,除了绘画,字也写得好,一手小楷清秀如其人,而且学过音乐,会弹琴,估计比白居易笔下的琵琶女差不到哪里。
她那文艺女青年的气质,迷倒了许多到秦淮寻欢的公子哥儿。
卞玉京却表现得很矜持、清高,一副姐们当年比你还阔的架式。
惟有遇见文人与艺术家,她才找到共同语言,相谈甚欢,眉飞色舞,像春天一样温暖。


余怀《板桥杂记》描写其风采: 湘帘榧几,地无纤尘。
见客,不甚酬对;若遇佳宾,则谐谑间作,谈辞如云,一座倾倒。
她是很自我的,凭印像决定待客的态度。
并不准备长期在青楼里逢场作戏,只为了打开社交面,碰上一位如意郎君,嫁了。


后来,她果然寻觅到心仪的对象,然而对方可依却不可靠。
崇祯十六年(1643年),卞玉京赴一个档次颇高的饭局陪酒献唱,对时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的青年才俊吴梅村一见钟情。
宾客满座饮酒赋诗,卞玉京越听越喜欢,借着酒兴,站起来自告奋勇也要吟一首,声称赠予邻座的吴梅村: 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
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
赢得满堂喝采。


众人皆笑称吴梅村有艳福。
吴梅村很得意,一边频频与卞玉京对饮,一边拿情话挑逗。
醉美人卞玉京试探其真假: 亦有意乎? 吴梅村笑而不答。
他当然明白卞玉京的意思,而且确实贪恋其不俗的风情,却不愿意承诺,更不敢担负责任。
即使在此后的频繁幽会中,他多次为玉京写诗,却就是没答应娶她。
他只想跟卞玉京做巫山云雨的浪漫情人,不愿意定位为世俗中的现实伴侣,怕美人牵绊住自己追求功名的步伐。


他在《梅村诗话》中承认: 余有《听女道士弹琴歌》及《西江月》、《醉春风》填词,皆为玉京作。
那首《西江月 春思》,透露出他与卞玉京的枕上缠绵: 娇眼斜回帐底,酥胸紧贴灯前。
匆匆归去五更天,小胆怯谁瞧见?臂枕余香犹腻,口脂微印方鲜,云踪雨迹故依然,掉下一床花片。
女人坠入情海,都在乎结果的,吴梅村却只想开花,希望一直是花季。


这段没有指望、不可能上岸的艳情,使本想托付终生的卞玉京倍感迷惘。
她怕陷得更深,不能自拔,于是选择了逃避。
即使这样,也有点晚了,她的心已经受伤了。
她不容易爱上谁的,一旦遇见能打开自己心扉的特定对象,这个人如果不同样痴迷,就可能成为她情感上的克星。
爱就会变成伤害。
也只有爱才能伤害她。
她想爱,又怕爱。
她一定是忍住痛、硬起心肠,从吴梅村的世界中消失的。
一消失就是整整七年。


顺治七年(1650年),吴梅村去前辈诗人钱谦益的常熟老家做客,钱谦益摆酒相招,说起卞玉京正巧也在附近的远房亲戚家度假,前几天还来看望过柳如是,不妨让柳如是招呼她过来一起聚聚,毕竟大家都是老相识,坐在一起不容易。
卞玉京倒是来了,可假称要化妆,让柳如是领她直接去了楼上卧室,又推托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是不愿下楼相见。
整整七年了,她心里受的伤还没好呢,既想见,又怕见。
在见与不见之间犹豫不决。
看来,那段情了犹未了,已构成心理障碍,阻隔着重逢的完整实现。
卞玉京来了,却未让吴梅村见到。
卞玉京未与吴梅村见南楼玻璃屋电话面,却告诉他自己来了。


吴梅村在《琴河感旧》组诗的序言中,记录了这次没有相见的相会: 枫林霜信,放棹琴河。
忽闻秦淮卞生赛赛,到自白下。
适逢红叶,余因客座,偶话旧游,主人命犊车以迎来,持羽觞而待至。
停骖初报,传语更衣,已托病,迁延不出。
知其憔悴自伤,亦将委身于人矣。
予本恨人,伤心往事。
江头燕子,旧垒都非;山上蘼芜,故人安在?久绝铅华之梦,况当摇落之辰。
相遇则惟看杨柳,我亦何堪;为别已屡见樱桃,君还未嫁。
听琵琶而不响,隔团扇以犹怜,能无杜秋之感,江州之泣也

诗写得更好,摘录第一首: 白门杨柳好藏鸦,谁道扁舟荡桨斜。
金屋云深吾谷树,玉杯春暖尚湖花。
见来学避低团扇,近处疑嗔响钿车。
却悔石城吹笛夜,青骢容易别卢家。
那一瞬间,他又回想起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以及在石头城里共度的甜蜜时光,对伤心的美人充满忏悔。


不知卞玉京是否读到这一组诗?作何感想?是否原谅了诗人年轻时的不靠谱?第二年,顺治八年(1651年),春暖花开时节,卞玉京特意来吴梅村的太仓老家探望,似乎为了弥补前次遇而未见之不足。
可这时候,准备了断尘缘的她已换上一身黄衣,道姑打扮。
可能正因此,她才有了再见 吴梅村的勇气。
她告诉吴梅村,自己是来打个招呼的,日后恐怕难得相见的。


这是一次为了告别的聚会。
在灯火朦胧的夜宴上,卞玉京为吴梅村及赶来相陪的几位老朋友弹琴,借助忧伤的琴声,讲述了这些年自己在乱世中的挣扎。
是的,她与吴梅村分手的时候,正是国破之际,作为铁蹄下的歌女,肯定尝遍了人间的辛酸。
她正是因此才看破红尘的。


正如琵琶女使江州司马青衫湿,旧情人的琴声,也拨动了吴悔村的的心弦。
他写下《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


玉京与我南中遇,家近大功坊底路

小院青楼大道边,对门却是中山祝

中山有女娇无双,清眸浩齿垂明铛。


曾因内宴直歌舞,坐中瞥见涂鸦黄。


问年十六尚未嫁,知音识曲弹清商。


归来女伴洗红妆,枉将绝技矜平康,

如此才足当侯王!

万事仓皇在南渡,大家几日能枝梧?

诏书忽下选蛾眉,细马轻车不知数。


据说另一首《临江仙 逢旧》,也是吴悔村在描述与卞玉京的最后一次见面: 落拓江湖常载酒,十年重见云英。
依然绰约掌中轻。
灯前才一笑,偷解砑罗裙。
薄幸萧郎憔悴甚,此生终负卿卿。
姑苏城外月黄昏。
绿窗人去住,红粉泪纵横。


读吴梅村诗,我总在想,卞玉京后来的命运如何,去了哪里?

在李元洛的《清诗之旅》中,找到卞玉京的下落: 出家为道士,为一位年已古稀的好心肠的良医郑保御所收留,他为她另筑别室并悉心照拂。
卞玉京在吴梅村这里找不到生命的归宿,历经湖海风涛,勘破红尘俗世,便以修道作为躲避时代的急风烈雨的避难所,以空门作为自己伤痕累累的心灵的栖息地。
她持戒极严,钱谦益与邓汉仪闻之,前往求一面而不可得。
卞玉京虽然皈依空寂,但她善良而重情,为了感激佛门俗家弟子郑保御的悉心照料,让她有一个焚香诵经的安宁晚年,她曾刺舌血以三年时间为其抄写了一部《法华经》。
如果这部特殊的经书能传到今天,任何铁石心肠的观者恐怕都会恻然心伤吧?

与李香君血染桃花扇相比,卞玉京刺舌血抄写的经书,同样让人心痛。
她们都是愿意付出的女人,甚至愿意为爱,为情,付出血的代价。
还有谁敢说自己比她们更懂得爱,更珍惜情呢?

她们又极喜与文人相来往,当时的士人好像也并不以狎妓为不道德,看看一般清流如吴梅村、冒辟疆、侯方域都在文集中畅谈与妓女的交往可知。
这是很可注意的一点,可以看出晚明的社会风气,当时似乎已经不是一入娼门即不能吃冷猪肉的情形。
复社诸君子大骂阮大铖,主持正义,他们的办事处就正是这些才女的妆阁。
(引自黄裳《金陵五记》)可见南明小朝廷的才子们,不仅有柳永之遗风,而且一边爱美人,一边爱国,把爱情与政治掺和到一起,怀抱美人,放眼天下,两头都没有耽误。
集情种与政客于一身。
可能这也正是他们令秦淮女伶着迷之处。
觉得这才算男人中的男人。
爱江山的男人更容易获得美人之爱。
这种爱注定带有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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