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天地如此广阔,想来蛟龙本就不是困在池中的凡物。风雨飘摇中,满腔忧愁无处安放,更何况四壁间深秋的蟋蟀声凄切。当年曹操横握长矛题诗抒怀,王粲登楼作赋感慨身世,这些英雄往事都如空中飞雪般消逝。但长江依旧滚滚东流,未来定会有英雄豪杰崛起。
可笑我如一片落叶漂泊无依,再次来到淮水之畔,正遇上凉风刚刚兴起。镜中年轻的容颜早已改变,唯有一颗赤诚之心难以磨灭。一步步走向遥远的北方沙漠,回首眺望故国山河,那一线青翠如发丝般隐约可见。远方的友人应当会思念我吧,我终将如杜鹃鸟般啼血枝头,魂系故国的残月。
注释
酹江月:词牌名,即“念奴娇”。
友:指邓剡,文天祥的同乡好友。
寒蛩(qióng):深秋的蟋蟀。
横槊题诗:用曹操典故。
登楼作赋:用王粲典故。
龙沙:指北方沙漠。《后汉书·班超传赞》:“定远慷慨,专功西遐。坦步葱雪,咫尺龙沙。”李贤注:“葱岭、雪山,白龙堆沙漠也。”
一线青如发:语出苏轼《澄迈驿通潮阁》诗:“青山一发是中原。”
赏析
文天祥此词起势尤为雄壮。开篇四句以不凡气魄勾勒天地的辽阔,英雄豪杰绝不会低头屈服,一旦时机到来,便如蛟龙离池,腾跃于云端。“乾坤能大” 中,“能” 在此处同 “恁”,有这般、如此之意。虽身陷囚笼,壮士的气节却未改,坚信民众的反抗意志未曾消沉,光复大业终会降临。“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 出自《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既抒发自身的信念,亦与友人共勉,期盼他早日挣脱牢笼,再建宏图伟业。“风雨” 二句借眼前景象烘托囚徒的凄苦处境,抒发深沉的痛惜之情:民族遭逢浩劫,所到之处江山易主,长夜难眠令人愁绪万千。他感慨自己身陷囹圄,无力收拾河山、重振乾坤。“横槊” 五句笔锋一转,曹操横槊题诗的豪迈、王粲登楼作赋的风流虽已远去,但眼前长江滚滚、后浪推前浪的壮阔气势,让他重拾激昂。他坚信,定会有英雄接踵而起,完成复国大业,词中情绪由悲转壮,对国家民族的前途满怀信心。?
下片抒写离别之情。“堪笑” 三句自嘲自己与邓剡身不由己,随秋风流落在秦淮河畔,既点明时间与地点,又道出身陷困境的悲苦。宋德祐二年(1276),文天祥出使元营,因痛斥敌帅伯颜遭拘禁至镇江,伺机逃脱后,在淮水一带与敌骑数次遭遇,历经艰险方得南归。此次再抵金陵附近,故言 “重来淮水”。“镜里” 二句以自身矢志不移、坚贞不屈的信念,回应邓剡赠词中劝勉坚守操守之意。“去去” 三句想象此番北去,在荒漠中依依回望中原的景象。收尾两句更倾泻出满腔忠愤:即便为国献身,也要化杜鹃归来,生时为民族奋战,死后魂归故国,他将赤子之心与满腔血泪尽皆凝聚于结句之中。?
此词作于被俘北行途中,毫无绝望悲叹之感,反倒尽显激昂慷慨的气概,忠义之气凛然于纸,炽热的爱国热忱令人肃然起敬。文天祥的词是宋词最后的光辉。当词坛充斥哀叹与悲观时,他的词宛如沉沉夜幕中的闪电与惊雷,让人们在绝望中见一丝希望。全词酣畅淋漓,不加修饰,无雕琢痕迹,绝无无病呻吟之态,直抒胸臆间满是苍凉悲壮。王国维《人间词话》言:“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 文天祥以生命与鲜血为 “薪火” 照亮宋末词坛,堪称当时词坛的耀眼星辰,留下无比壮烈崇高的终章印象。
简析
此词描写了词人的囚徒生活以及他由此而产生的感慨,表明其不但自己宁死不屈,而且深信未来将有更多的豪杰之士起来继续进行斗争。全词直抒胸臆,激昂慷慨,苍凉悲壮,充分表现出词人对南宋王朝的耿耿忠心以及高尚的民族气节,忠义之魂魄,凛然纸上。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公元1279年(南宋祥兴二年)八月。公元1278年(祥兴元年)十二月,文天祥与邓剡先后被俘,一起押往大都(今北京)。在途经金陵(今南京)时,邓剡因病暂留天庆观,文天祥继续被解北上。此时邓剡写了一首《酹江月·驿中言别》赠行诀别,文天祥写此词酬答邓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