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刘歆字子骏,小时候因通晓《诗》《书》能做文章被召见,见到成帝,在宦者署待诏,做黄门郎。河平年间,受诏和父亲刘向一起主持校定秘书,研究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技,没有不涉及的。刘向死后,刘歆又做中垒校尉。
哀帝刚即位,大司马王莽推举刘歆是有才德的宗室,做诗中太中大夫,升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地位尊贵深受宠幸。又负责《五经》之事,完成父亲的遣业。刘歆便汇集六艺群书,分类编排为《七略》。《艺文志》有载。
刘歆和刘向开始都研究《易》,宣帝时,下韶让刘向学习《谷梁春秋》,十多年,已学得很精通。到刘歆校定秘书,看到古文《春秋左氏传》,他非常喜欢。当时丞相史尹咸因能研究《左氏》,和刘歆一起校订经传。刘歆大略跟尹咸和丞相翟方进学习,询问大义。起初《左氏传》多为古字古语,学者传解训诂而已,到刘歆研究《左氏》,引传文来解经,互相发明,从此也具备了章句义理。刘歆又沉静有谋略,父子都好古,博闻强记,超过别人。刘歆认为左丘明的好恶和圣人一样,亲眼见过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之后,听传闻和亲眼见,详略不同。刘歆多次向刘向发难,刘向不能责难他,却仍自己坚守着《谷梁》的义旨。等刘歆被皇上亲近,想把《左氏春秋》和《毛诗》、《逸礼》、《古文尚书》都立于学官。哀帝让刘歆和《五经》博士讲论其意旨,各位博士有的不肯和刘歆辩论,刘歆于是致书太常博士,责备他说:
从前唐虞衰亡,三代继起,圣帝明王,相承迭兴,大道显著。周室衰微礼乐不正,大道如此难以保全。所以孔子担心大道不通行,游历各国去应聘。从卫回鲁,之后音乐匡正,《雅》颂》各得其所;刊定《易》,作《书》序,著作《春秋》,来记载帝王之道。到夫子死而精微之言灭绝,七十子死而大义乖谬,又遇上战国纷争,摒弃篷豆的礼仪,着手军旅行阵,孔氏大道衰微,孙吴法术兴盛。逐渐衰落一直到了暴秦,烧经书,杀儒士,制定禁书法律,赞扬古代的被治罪,大道法术从此灭绝。
汉兴起,离圣帝明王很远,仲尼大道又灭绝,法度无从因袭。当时衹有一个叔孙通大致制定礼仪,天下衹有卜书《易》,没有别的书。到孝惠时,废除禁书法律,但公卿大臣绛、灌等人都是披戴盔甲的武夫,不以为然。到孝文皇帝,开始让掌故晁错,跟伏生学习《尚书》。《尚书》刚从屋墙中取出,朽折散乱,现在那书仍在,当时师傅衹是传解诵读而已。《诗》开始萌芽。天下出现了很多书,都是诸子的传释,尚且广泛立于学官,为它们设置博士。在汉朝的儒生,只有贾谊而已。到孝武皇帝,之后邹、鲁、梁、趟常有讲解《诗》、《礼》、《春秋》的前辈老师,都兴起于建元年间。在这时,一人不能独自穷尽经书,有的通晓《雅》,有的通晓《颂》,大家相配合才能完成讲经。《泰誓》后出,博士收集并诵读。所以诏书说道:“礼崩乐坏,书简脱缺,朕很担心。”当时汉兴起已七八十年,离开全部的经书,本来就很远了。
到鲁恭王发掘孔子旧宅,想建造宫室,在断墙中得到古文,《逸礼》有三十九篇,《书》有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上它们,遇上巫蛊仓猝之祸,没来得及施行。至于左氏丘明所修的《春秋》,都是古文旧书,多的有二十多篇,藏在秘府,隐秘没有公布。孝成皇帝怜惜学术残缺,与原书相差很大,便公布旧藏,校订旧文,用这三种书,校订学官传授的经传,经有的脱简,传有的错编。传令询问民间,有鲁厘担公、整回贯公、胶东庸生的传学与此相同,受压制没有施行。这是使有识者怜惜,士君子痛心的事。以前做学问的人不考虑书的残缺,苟且因陋就寡,分析文字,言辞烦琐,学者到老不能研究通一艺。信口解说背诵传记,信奉低等的老师而责难以往的古事,至于国家要有大事,如立辟雍、封掸、巡狩的仪式,便糊涂不知应该怎样。仍要抱残守缺,带着怕被戳穿的私心,而没有服从善义的公心,或者心怀嫉妒,不思实情,雷同的便相追随,听声音附和是非,压抑这三种学问,认为《尚书》是完备的,说左氏没有传解《春秋》,不是很可悲的事吗!
现在圣上德通神明,继位承业,也怜惜文章错乱,学士们这么多,虽明白真情,仍然迟疑谦让,愿意和士君子一样。所以下发明诏,辩论《左氏》是否可立,派近臣奉上旨令,要来扶助微弱,和两三个君子同心合力,希望重立被废弃的经传。现在却并非如此,深藏坚拒,不肯论辩,苟且以不诵习而灭绝它,想来堵塞仅剩的大道,灭绝精微的学问。可以和他分享成果,难于和他考虑创业,这是老百姓的做法,不是名士君子所为。并且这几家的事,都是先帝亲自谈及,现在皇上考查,那些古文旧书,都有验证,内外相合,难道是苟且就能罢休的吗!
礼丧失则到民间去找,古文不是更胜于民间吗?以前博士《书》有欧阳,《春秋》有公羊,《易》则有施、孟,但孝宣皇帝还广泛设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虽然义旨不同,但仍然一起设置。为什么呢?与其因为它有错误而废弃它,宁可错误丫而设立它。传解说:“文武之道没有坠于地上,而在人间;贤人记大的方面,不贤的人记小的方面。”现在这几家的言论,是并有大小的义旨的,怎么能偏废呢!如果一定要独断守缺,同门结党,嫉妒真道,违背明诏,丧失圣意,被文官们的议论所淹没,我很希望这两三个君子不要这样做。
他的话非常深切,儒士们都很怨恨。这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因刘歆致书向上陈述而深深自责,希望请求骸骨回家。至于儒者师丹是大司空,也大怒,上奏刘歆改乱旧章,毁谤先帝所立之学。皇上说:“刘歆想推广道术,又怎能当作毁谤呢?”刘歆从此冒犯了执政大臣,被众儒诽谤,害怕被杀,请求出京补为官吏,做河内太守。因宗室不应主管三河,转为五原太守,后来又转到涿郡,共做过三郡太守。几年后,因病免官,从家中起用又做安定属国都尉。正逢哀帝崩,王莽主政,王莽年少时和刘歆都做黄门郎,器重他,禀告太后。太后留刘歆做右曹太中大夫,升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让他主管明堂辟雍,封为红休侯。主管儒林史卜官,考订乐律和历法,着《三统历谱》。
起初,刘歆在建平元年改名秀,字颖叔。到王莽篡位,刘歆做国师,后面的事都在《莽传》。
注释
河平:汉成帝年号(公元前28——前25)。
奉车:即奉车都尉。
古文:汉时对于依篆文写本而传抄的经书之称。对于用隶字传抄的则称今文。《春秋左氏传》:即《左传》,又称《左氏春秋》,也简称《左氏》。
质问:问疑而质正。
训故:即训诂,解释字义。
章句:章节和句读。义理:经义名理。
博见强志:博览强记。
左丘明:相传是《春秋左氏传》的作者。圣人:指孔子。
夫子:指孔子。
公羊、穀梁:公羊高、穀梁赤。相传是《春秋公羊传》、《春秋穀梁传》的作者。
七十子:指孔子亲授之七十二贤。
非间:责难。
《毛诗》:毛公所解的《诗经》。
《逸礼》:《仪礼》十七篇以外的古文礼经,相传有三十九篇,今佚。
《古文尚书》:汉代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得的古文《尚书》五十篇。汉初,由伏生口传的《尚书》二十九篇为今文。
列于学官:谓由博士讲授。
学官:指博士。
不肯置对:意谓不支持刘歆的建议。
笾豆:祭祀之器皿。竹制的称笾,木制的称豆。
孙、吴:孙武、吴起,皆古代军事家。
行是古之罪:是古而非今者族。
叔孙通:汉初儒者,本书有其传。
绛、灌:绛侯周勃、灌婴。介胃武夫:穿甲胄的武人。
掌故:官名。属太常。晁错:本书有其传。
时师传读:言私相传习,而未立于学官。
《诗》始萌芽:此言《诗》学。
贾生:贾谊。贾生是汉朝传《左氏传)著名的先师。
建元:汉武帝年号(前140——前135)。
《泰誓》:《古文尚书》的篇名。
天汉:汉武帝年号(前100——前97)。
孔安国:字子国,孔子之后人。
巫蛊仓猝之难:即巫蛊事件(亦称戾太子事件)。
通:部。
三事:指《古文尚书》、《逸礼》及《左氏传》。
间编:谓旧编朽散,重新编次,或有脱编。
究:竟。
口说:指今文。
传记:指古文。
末师:指今文传授者。
往古:指古文。
辟雍:太学。封禅:天子祭祀天地之礼。
巡狩:天子巡察各地之举。
幽冥:犹暗昧。
三学:指《古文尚书》、《逸礼》与《左氏传》。
《尚书》:指今文《尚书》。
备:完备。
依违:模棱两可。
比意同力:同心协力。
冀得废遗:希望将废遗的经典得以传授不绝。
外内:指民间之学与内府秘藏。
《传》曰等句:引文见《论语·子张篇》。
志:识也。
专己守残:执己偏见,苟守残缺。
同门:指同师之学。
道真:道义之真。
文吏:法吏。
龚胜:字君宾。本书有其传。
乞骸骨:古时官吏请求退职之谦称。言使骸骨得归葬其故乡。
罢:退休。
师丹:本书有其传。
讪:诽谤。
三河:指河东、河内、河南三郡。
五原:郡名。治九原(在今内蒙古包头市西)。
涿郡:郡治涿县(今河北涿县)。
安定:郡名。治高平(在今宁夏固原东)。
属国都尉:官名。主管边地内迁的少数民族。
羲和:王莽改大司农而为此名。
建平元年:即公元前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