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春夜月色中,唯闻乌鸦哀寂,长垂的帘幕隔断了宫花的寂寞。
云雾缭绕间,红窗黯淡无歪,阶石已然断裂,钱纹紫苔歪歪斜斜。
想当年,玉碗中或许尚有余酒,银灯大概还燃着,外芹一层薄纱。
蜀王出奔尚无音讯之际,泉边早已冒出了水芹的嫩芽。
注释
华清宫:唐宫殿名。在陕西省临潼县城南骊山麓,其地有温泉。唐太宗贞观十八年(644年)建汤泉宫,唐高宗咸亨二年(671年)改名温泉宫。唐玄宗天宝六载(747年)再行扩建,改名华清宫。天宝十五载(756年)宫殿毁于兵火。
御花:宫苑中的花。
朱络:红漆的窗格子。一说,为挂在屋檐下防鸟雀的红色网络。
紫钱:紫色像钱形的苔藓。明何景明《画钱赋》:“松团碧盖,苔断紫钱。”
玉椀(wǎn):玉制的食具,亦泛指精美的碗。一作“玉碗”。
残露:残余的露水,此指残余的酒。
点:点亮。一作点污之意,意思是灯纱上已经染上了斑点。
蜀王:指唐玄宗李隆基。安史之乱中,安禄山叛军猛攻长安,李隆基急急逃到蜀地去避难,诗人因此叫他是“蜀王”。近信:新消息。
泉:指温泉,即华清池。
芹:即水芹,夏季开白花,性喜温暖潮湿,茎叶可作蔬菜。
赏析
这首诗以讽刺为内核,从多重维度勾勒华清宫昔盛今衰的变迁——昔日的富丽繁华已成过眼云烟,如今只剩一片荒凉破败,字里行间暗藏辛辣讽喻与深沉感喟。全诗通过独特的意象组合与时空交织的笔法,既再现了宫苑的萧瑟之景,又直指历史的荒诞与帝王的失责,极具艺术张力。
开篇两句便奠定凄凉基调。春夜月色之下,昔日华清宫曾是“车马合背溢四鄽”“美人丝管从九天”(韦应物诗句)的繁华胜地,如今却只剩清冷月光笼罩荒苑,黑黝黝的丛林中传来寒鸦哀啼,死寂中透着可怖。长垂的帘幕积满尘土,隔断了宫花的春色,无人观赏的花枝在寂寞中独自绽放,更添悲戚。颔联视角流转,俯仰之间尽是残败:仰看宫檐,云雾从防鸟雀的朱红网络间缓缓涌出;俯察御阶,石块经多年风雨剥蚀早已断裂残破,紫色钱形苔藓歪歪斜斜地覆于其上。这四句皆为诗人眼前实景,以细腻笔触铺陈出宫苑的荒芜。
颈联笔锋一转,跳出纯粹的实景描摹,转入虚实交织的意象建构,让讽刺意味更显尖锐。案上残存的玉椀、宫中闲置的银灯本是荒废后的实物,诗人却以大胆的想象赋予其虚幻色彩:玉椀中似仍留有未干的残露,仿佛还萦绕着昔日的酒香——不说“残酒”而说“残露”,既含蓄委婉,更暗合汉武帝造仙人承露盘求仙的典故,讽意暗藏;银灯仿佛依旧燃着,昏黄光影透过旧纱弥漫开来。这两笔虚实相生,将唐玄宗仓皇出逃的狼狈情状讽刺得入木三分。
尾联的讽喻更为直白强烈。“蜀王”直指避乱入蜀的唐玄宗,不称“帝”而称“王”,已然暗含嘲讽;“无近信”三字,点出他出逃后对社稷危亡、百姓苦难不闻不问,最终连帝位都被儿子李亨所夺的史实,揭露大胆而辛辣。旧注家如姚文燮试图将“蜀王”曲解为贞观年间的梁王李愔,恰恰反衬出李贺反封建的叛逆精神之可贵。结句以景收束,意为唐玄宗刚奔蜀之时,华清池边便已长满水芹,如今岁月流转,春回大地,泉边又萌生出嫩绿的芹芽。这一细节以小见大,既强化了华清宫的荒寂,又寄寓了“黍离麦秀”的历史感慨,言有尽而意无穷,深得注家赞赏。
这首诗的艺术特色集中体现在意象的匠心组合上。全诗八句中,仅“蜀王无近信”一句直接托事讽喻,其余七句均为意象的直接呈示。每句以动词联结两个意象,构成独立的画面镜头——有远景、中景,亦有近景、特写;有实景,亦有幻景。这些镜头看似跳跃无序、时空错乱,实则遵循着诗人的心理时空而非物理时空:春夜月色与白昼景致交错,今时荒凉与昔日繁华暗映,使得诗境愈发迷离恍惚。但意象的跳跃并非杂乱拼凑,而是以“讽刺玄宗、感伤唐室盛衰”的情感线索串联,如同用讽喻之线编织的“金缕玉衣”,浑然一体。
意象的直接呈示与跳跃式组合,省去了虚词连接与背景交代,让诗歌格外凝练简约、言简意丰。用词上既准确又奇峭,“紫钱斜”的“斜”字,精准捕捉到苔藓覆于断石的直觉印象;“点”字则大胆传递出银灯未熄的主观幻觉。中间两联以暗淡的“朱”、深浓的“紫”,与明亮的“玉”“银”相互映衬,更凸显出李贺诗歌色彩冷艳的独特风格。明人李东阳曾评李贺诗“有山节藻棁一无梁栋”,认为其多绮艳意象片断而缺乏完整构思,但《过华清宫》显然突破了这一局限,意象虽奇谲却脉络清晰,成为李贺诗作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魅力的佳作。
简析
《过华清宫》是一首五言律诗。诗的前六句极写华清宫满目荒凉的景象,后两句写蜀王消息还未到,而泉水旁已生长了芹芽,意指已非当日景象。整首诗刻画了华清宫冷落萧瑟的景象,追述华清宫清寂冷落的开端,暗示华清宫冷落之原因;诗中包含有深刻的讽剌,但含而不露,深得含蓄的妙处。
创作背景
华清宫在今陕西省临潼县南骊山上,山上有温泉,即华清池,是唐玄宗李隆基同贵妃杨玉环洗浴处。诗人在春夜里偶过华清宫,看到当年李、杨寻欢作乐之地已是一片荒凉冷落。他想到李隆基晚年荒淫昏愦;又想到李隆基在叛乱发生后束手无策,仓皇奔蜀,于是写了这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