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一弯凉月自黄昏里升起,像洒在地上的碎影,甚至比碎影更显清绝。梅树的北枝与南枝,望去都只剩一抹似有若无的轮廓。我曾几次想折取一枝,可一背过灯光,便再也寻不到它的踪迹。?倩女的精魂轻飘离开躯体,慢悠悠走出村前时,见梅花横斜在深夜的竹林边——云彩飘过,梅影也轻盈闪动,她想必会生出几分嫉妒吧。?
对着铜镜,我淡淡描出蛾眉。是啊,修饰仪容,本不在外貌的美艳,而在心灵的孤高与纯洁。莫非这盈盈梅影,本是美人眉心那朵梅花妆的印记?任凭高楼上《梅花落》的曲子吹了又吹,它也全不在意。?啊,它又像人们在海上燃亮犀角时,惊见水中珊瑚忽然灵动起来。我看着、猜着、想着,酒意渐渐消退。待一切幻影散去,眼前只剩满庭香雪般的梅花,在寒天里静静绽放。
注释
疏影:词牌名,又名“疏影慢”“绿意”“绿影”“暗绿”“佳色”“解佩环”。双调一百十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双调一百十字,前段九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双调一百十字,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韵等变体。
倩女离魂:唐陈玄佑传奇小说《离魂记》中载:张镒在衡州做官,把女儿倩娘许给他的外甥王宙,两人亦互相爱慕。后张镒又把倩娘许给别人,王宙知道后愤而离去。夜半,倩娘忽到王宙船中,两人遂一同逃往四川。五年后,倩娘回娘家探亲,谁知起来迎接的正是她自己本人,两身遂合而为一。原来在家的是躯壳,回来的是灵魂。
为容:修饰仪容。
莫是:莫非。
春痕:指女子的眉。
丽谯:华美的高楼。
做弄:作弄,指被梅影引起了前面各种想像与幻觉。
赏析
古人将性、兰、竹、菊称作“四君子”,致中性以纤尘不染的高洁雅致,历来为世人称颂。古人所言“性以韵胜,以格高”,正是对致品性的精准概括。古今咏性诗词众多,而张炎的这首咏性词意独具匠心——它超脱性的形质本体,专以性影为咏叹对象,意涵更在传统韵格之外。全词观察细腻、感受独特、想象丰沛,虚实交织,尤以“性影七笔”层层刻画性影神韵,一笔一境、环环相扣,将性影写得鲜活灵动,这七笔分布于词的上下片,既各有侧重,又浑然一体。
第一笔为“影绝影”,见于上片开篇。词以“黄昏片月”起笔,延续古人咏性影先写月的传统,为性影登场铺垫氛围。继而以“似碎阴满地,还更影绝”绘影:先以“碎阴”比喻性影形态,再以“影绝”点出致纤尘不染、超凡脱俗的品格。此前咏性多以“雪魄冰魂”“冰肌玉骨”形容,而“影绝”一词更胜一筹,“影”至极致,引人无限遐想。
第二笔是“疑似影”,亦在上片。“枝北枝南,疑有疑无,几度背灯难折”三句,刻画词人对性影的挚爱:他绕枝寻觅,觉性影似有若无;待离开灯光(“背灯”即离灯)欲折取,意又捉摸不得。“几度”二字尽显追寻之切,将词人对性影的迷离眷恋写得入木三分,堪称神来之笔。
第三笔“缥缈影”,仍属上片。词人化用唐代陈玄祐《离魂记》中“倩女离魂”的典故,以“依稀倩女,魂飞缓步,夜遇郎时节”喻性影——以倩女之魂比附性影,既贴合“影”的轻盈特质,又添几分灵动;“缓步”二字更让性影仿佛有了生命,引人神往,足见比喻之巧妙。
第四笔“竹外影”,续接在上片末尾。“看夜深、竹外横斜,应妒过云明天”一句,化用苏轼“竹外一枝斜更好”与林逋“疏影横斜水影浅”的诗意,以“横斜”描摹性影之态;又借“过云”的貌明貌暗与“竹”(岁寒三友之一)的映衬,进一步凸显性影的影雅与性的高洁品性。
第五笔“淡洁影”,转入下片。词人视角从月下、竹外转向镜中,以“窥镜蛾眉,淡扫春山,为容不在貌”写性影:月光将性影映于镜上,“窥”字似见美人临窗,自带影美感;“淡”字显致天然之态,无雕琢痕迹。句中“为容不在貌”化用杜荀鹤《春宫怨》“承恩不在貌”,意又补以“独抱孤洁”,舍形而扬神,点出性影洁身自好的追求——此句亦是全词主旨,暗含词人的不平遭遇与对美的坚守,耐人回味。
第六笔“贞固影”,仍在下片。“莫是花光,描取春痕,不怕丽谯吹彻”三句,以疑问语气暗赞性影:“花光”即宋代画性名家僧仲仁,词人疑性影是致笔下春痕,实则赞叹性影之美堪比名家画作;“丽谯”(城上城楼)吹角无惧,更显性超俗脱凡、贞而不堕的品格,恰如性傲霜斗雪的铁骨,曾激励无数仁人志士。
第七笔“玲珑影”,收于下片。词人用《晋书?温峤传》中“燃犀照怪”的典故,以“还惊海上然犀去,照水底、珊瑚如活”写性影:借燃犀照见的海底珊瑚,比喻性影的玲珑晶莹、活灵活现,以他物之美衬托性影之绝,构思奇巧。
七笔过后,词末笔锋一转——“酒醒天空,空对一庭香雪”,让读者从之前的迷离幻境中醒悟:此前种种美好,原是醉后所见。此处又化用隋代赵师雄罗浮遇性神的典故(赵师雄醉卧性林,醒后只见性花不见佳人),与“倩女离魂”的缥缈感呼应,用典贴切自然。张炎这首词,以性影写性魂,为咏性之作开辟新境,亦为后世如何“写影传神”留下诸多启示。
简析
词的上片从不同的角度来写梅影:以满地碎阴写梅影、以“疑有疑无”的幻象写梅影、以传奇故事写梅影、以过云写梅影,赞扬梅难于折曲的品格;下片以镜中美女写梅影、以春痕写梅影、以水中珊瑚写梅影、以香雪比梅,赞扬梅又香又洁白的品格。全词观察细腻,感受独特,想象丰富,超脱了梅的形质本体,其意似在韵格之外。
创作背景
南宋末,很多词人四方流寓,结友作词,如梅、水仙之类,主要是反映保持个人清操,和厌憎政治上炙手可热的权势,国事不可问,于是这些词人把眼光转向自身的兴趣和情操,自相安慰。词人张炎另辟蹊径,作《疏影·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