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刚到密州时，因连年遭遇旱灾与蝗灾，我斋戒吃素已数月。正当春日牡丹盛开之际，终究没能得以观赏。到了九月，忽然有一朵重瓣牡丹绽放，我特意在雨中置办酒席，于是写下这首词。
今年花开的时节，我在幽深的庭院中，整日里东风轻拂，茶烟袅袅。眼前只有青苔芳草，还有飘飞的柳絮与榆钱。听说城西边，那长廊环绕的古寺、权贵的宅院与有名的园林里，牡丹正开得繁盛。那如艳色美人带醉般的绯红牡丹，那香气染衣袖的名贵黄牡丹，仿佛在为我停留流连。
清明已过，凋落的花瓣无处寻觅，面对这般景象，我在酒杯前洒下感伤的泪水。秋日将尽，这一枝牡丹为何偏偏向着我，依旧开得如此娇艳？姑且趁着这盛大的宴饮，追寻这短促的光阴，秋日的清寒不会让它的艳丽久留。不如留住这十足的春日风姿，托付给明年的花开时节吧。
注释
遂：于是，就。
花时：花开的时节。
荡扬：轻轻地飘飞、扬起。
柳絮榆钱：飘扬的柳花和榆荚。
甲第：权贵的宅院。
名园：有名气的园林。
国色带酒：指绯红色牡丹，今名“醉杨妃”。“天香染衣”指贡黄色牡丹，今名“御袍黄”。袂，衣袖。
高会：场面盛大的宴会。
短景：短促的光阴。
清商：指秋天。
不暇馀妍：是说牡丹艳丽的日子不长了。妍，美丽。
赏析
这首词颇有些像写景词或咏物词，实则都不是，它是一首抒发生活真切感受的述怀之作。
上片追忆春光中无缘赏花的缺憾。开篇三句描绘春日衙署书斋的生活小景：今春花开之际，整日斋院深锁，面对袅袅茶烟，只觉满室寂寥。点明 “花时”，不仅交代了节令，更暗藏词人赏花的兴致，可实际上终日面对的却是 “茶烟”，这让作者满心扫兴。原来这年春夏，密州遭遇严重旱灾与蝗灾，身为地方长官的苏轼斋戒素食，忙于前往常山祭神求雨，根本无暇赏花 —— 这在苏轼的词序及《祭常山祝文五首》其一中有载。如今看来，苏轼的做法或许可笑，但从历史角度看，他与百姓同忧、关怀民生疾苦的精神仍值得称道。大好春光里，词人所见 “但有绿苔芳草，柳絮榆钱”，仅此而已，自然因良辰美景 “不获一赏” 而心生遗憾。难道是诸城地处北方无赏花处，或是无花可赏？以下六句全以 “闻道” 领起，着力描绘赏花佳处及 “方春牡丹盛开” 的繁盛花事。对过着单调仕宦生活的词人而言，这无疑极具诱惑力。“长”“古”“甲”“名” 等词传出对春游胜地的向往，而 “国艳带酒，天香染袂” 化用唐诗，渲染牡丹色香，更显对 “方春牡丹盛开” 的格外偏爱。可词人终究错过花期，未能如愿，内心的惆怅可想而知。
下片抒写秋日赏花的感触。下片开头 “清明过了” 三句，承接上文叙事，写出暮春花落的悲戚。“清明过了” 交代时令，表明 “花时” 已过；“残红无处” 展现出 “国艳”“天香” 消逝殆尽的可悲境况；“对此泪洒樽前” 则以直白之笔倾诉悲悼与沉痛之情。这与上片 “闻道” 六句内容因果相连，情感真实可信。从一定意义上说，上片至此都是铺垫，意在凸显秋日牡丹的可贵。“秋向晚” 三句转而描写眼前的秋日牡丹：晚秋将临之际，为何一枝牡丹忽然绽放，默默对着我，香气与艳色依旧如初？“秋向晚” 与前文 “花时”“清明过了” 相呼应，点明词序中 “九月” 这一特定时间。“一枝何事，向我依然” 问得无理却有情：牡丹开花落本有自然规律，与人无关，故说无理；但这一问曲折流露词人微妙情感 —— 仿佛这枝牡丹深知他春日 “不获一赏” 的遗憾，特意在寒冬前再度开放，给他意外惊喜。词人缺憾填补后的欣慰、对 “千叶一朵” 的赞赏与道谢等，都蕴含其中。秋日牡丹虽是重点，词人却未铺陈描写，仅以 “依然” 二字呼应前文，以少胜多，尽显用笔精炼老到。最后五句紧承前三句，着重抒发对秋日牡丹的感触：眼前盛会姑且珍惜这短暂时光，因秋风不会容牡丹常保艳姿。牡丹啊，你不如多加珍重，留住更多春容，待明年争奇斗艳。词人未沉醉于欣赏，凭悟性意识到好景不长与自然制约。“高会聊追短景，清高不假馀妍” 紧扣词序 “置酒” 会客之事，既显对当前美景的极度珍视，又含对 “美人迟暮” 的担忧，富有自然哲理。结尾三句转为词人对秋日牡丹的劝慰，语浅情浓，出人意料，既流露对名花的真挚喜爱，也寄寓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结构上，“春态”“明年” 与开篇 “花时”“今岁” 遥相呼应，只是后者为实写，前者仅为设想罢了。
简析
这首词上片追述春光中无缘赏花的缺憾，流露出惆怅之感；下片写秋日赏花的感触。全词语浅情深，出人意表，表露了词人对名花爱赏的真诚和对生活的热爱，也寄寓了其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显示出其坦诚、真率的个性，很形象、贴切地表达出了生活实感。
创作背景
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年）九月，在知密州任所的苏轼听说有一枝牡丹偶然开放，他的心禁不住为之一动，于是特意置酒会客，共赏名花，并挥笔写下了这首《雨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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